♣ 李志远

在我看来，孙方友是为我们小镇立名的大先生。我之所以说“我们小镇”，是因为我家距先生家仅一箭之地。镇上的草木虫鱼、喜怒哀乐、人情冷暖，常人会觉得与周边其他乡镇也没啥两样，在乡亲们口中，新站就是个集。因为只一箭之地的距离，拉开弓再放下就到了，因此印象中，小时候和爷爷、父亲去赶新站集的时候，大多是步行前往。一路上，听他们讲镇上各种有本事的人物，有的听了之后就忘了，有的听了便在心中记下了，这记下来的，就有小镇走出去的文学家孙方友。他们讲完孙方友的故事后，接着随口而出就又开始表达对我的期许，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孙先生那样的大作家，从他们的眼神中，我能读懂他们殷切的幻想：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通过文字成为孙先生那样乡邦妇孺老幼共知的人物。

作为集市，镇上纵有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的普罗大众，但若没有孙方友妙笔生花的描写、推介，也确实与其他乡镇并无二致。原本藉藉无名的小镇，是孙方友擦亮了它的底色，使其熠熠生辉，并不断把它推向了文学世界的舞台中央，使之成为与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贾平凹的商州、刘震云的延津等一样享誉文坛的重要地标之一，并拥有了一个响亮的别称——“颍河镇”。司马迁曾说过，立名者，行之极也。大丈夫行于世间，最大的成就莫过于让自己的名号传扬于天下、铭记于青史。孙方友先生就是这样的立名者，他不仅用手中的笔为其自身立名，也用其具有独创性的新笔记体小说为我们共同的小镇——新站立名、扬名。他通过描摹刻画“颍河镇”内的风土、陈州地界上的人物，来传播中原风物、绍介世间百态，在国内大刊付梓的同时，孙方友的文字还被翻译成英文、法文、俄文、捷克文、西班牙文、日文等多种文字。他的文字走多远，我们的家乡“颍河镇”的名声就传播多远，远到我们镇上淳朴的父老乡亲从来没有到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先生去世那年，我刚大学毕业，虽耳闻其名、目读其文已久，但吾与孙方友终缘悭一见。就像古人说的，不知其子品行如何，可以视其父行为来估摸；不知其人处事高下优劣，能够通过视其和谁交朋友来评判；不知一个人其上司领导艺术水平啥样，看看其所使用的下属、左右就可管窥一二了。令人欣慰的是，我有幸结识孙方友先生的两个同胞弟弟——孙方朋老师和墨白先生，通过他们，我得以从侧面，逐渐由认识、了解再到钦佩孙方友先生。

孙方朋老师，是我读初中时的校长，那时候孙校长主政的新兴中学，提倡学生多读课外书，鼓励学生大胆创作，办有校报《新兴报》，这样开明的举措、 超前的眼光，在20多年前的乡村中学恐不多见。其中一期，我有“豆腐块”得以在上面发表，给了我“立志长大了当个作家”的梦想以莫大的鼓励和信心，20多年过去了，那天我满怀激动的情状至今记忆犹新。

今年秋天，我先后两次见到墨白，这位和其兄长孙方友在中国当代文坛昆季并擅才名的著名作家。一次是在国庆前夕，全省基层作家培训班在安阳举行，我作为参训的学员，墨白是老师、嘉宾，因为乡党的缘故，他在开幕式前主动打电话关心我、鼓励我，并约我面谈，先生腹笥丰盈、儒雅谦和，前辈大家对后生的关爱溢于言表。第二次见面，是在节后墨白的书房“陈州书院”。墨白也是我们“颍河镇”的缔造者，目前我所读到的他所有的文学作品都与“颍河镇”有关，这位以现代主义行世的先锋小说家的作品，和孙方友的现实主义作品就像一枚镍币的两面，共同创造了文学王国“颍河镇”。

那天，我被墨白丰富的藏书所震撼，汗牛充栋、学富五车都不足形容，从内容来说，藏书涵盖古今中外。有很多书，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闻所未闻，更别说读过了，令我十分汗颜和羞愧。依我充满局限性的了解来说，在我所见的书房中，私以为其藏书之多，无出其右。先生常年埋首其中沃读，笔耕不辍，取得了和其兄长一样著作等身的成就。在书房一角，我瞥到了布鲁姆的《影响的焦虑》，使我想起了大学时，课堂上扬子先生所经常说的“晚生之悲”“文学史是一条流不断的大河，上游之水总要往下游流淌”“不可遏制的影响焦虑”。墨白的这两万余册藏书，据说其中一部分，就是当年他和大哥孙方友在颍河畔的旧屋，在郑州的住处，曾挑灯共读过的。

临别时，墨白又签赠我们他的 《通往青藏高原的道路》《序跋集》等4册新著。下楼离开“陈州书院”的刹那，我对同行的伙伴说，我好像找到了对抗焦虑的“秘方”，似乎知晓了孙方友、墨白兄弟在写作道路上成功的密码——天道酬勤、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写作的甘苦与秘密，唯有知音可知，唯有同道能懂，绝知此事要躬行。好的作品是不死的，写出好作品的作家也是永生的，鲁迅先生有句话说的是“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12年前，孙方友先生遽然离世，到今天，其通过写作改变命运的人生传奇仍为人津津乐道，其笔耕不辍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文人风骨仍为人所钦佩感念，其对“新笔记体小说”文体的开创之功仍无人可与匹敌。那么也就可以说，孙方友埋在了颍河岸边，也埋在了今天活着的人们心中。依鲁迅先生的道理先来讲，为“颍河镇”立名的大先生孙方友，那么便也没有死去。

人生易老，屈指算来，孙方友先生已归道山十二载有余，文章千古事，作家的生命，会通过他的作品延展到无穷的远方。晚生的吾辈，如果了解到前人都写过了什么，取得了怎样的高度，这高度又是如何达到的，并在承继借鉴中发展，那么，颍河的秋水仍会充沛地继续东流的，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