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颜如风
小时候觉得夏天是最好的季节。一年之中，最绿，最凉，最快活——因为满眼绿意，又因热浪的对比，才觉了夏的凉：泡在井水里的西瓜、捂在棉箱里的冰糕、老槐树下穿枝拂叶的风、当院凉席上躺着数的星星……哪一样不美好呢？而这一样样一幕幕的美好，似乎都只能浮在童年，浸在过去的旧影里了！
因而我又更爱秋。满地金黄，丰硕沉稳，像一个少年褪去青黄，步入日趋平实的人生。可秋总那样短，尤其在这个北纬35度、东经111度的城市，秋和冬的界限是那样模糊——原野里枝头仍金，时令却已悄然流转。于是这冬的美，便兼具秋之丰满与冬之沉静了！
静下来的冬天也给人带来静下来的力量。在这个季节，心不像春夏那样拱着、蓬着，似乎时时刻刻都要破土而出，绽出千树万朵缤纷多姿的花叶来；经过秋的回落，轻冬时节的心，仿若晨霜打过的叶子，红是红的，黄也依然，只是已不那么耀人眼目，它淡淡的、轻轻的、薄薄的，朦胧着，沉淀着，在安睡的梦里积攒着下一年的觉醒。
于是冬天便很适合一个人出走。
到田野里，哪怕城市的郊区，抑或城区的公园。择一个阳光淡淡的日子，穿过一个宽阔整洁的十字路口，拐上一条安静的人行小道，道旁栏杆内是一所学校，孩子们的嬉闹声飘出来，并不显聒噪，反觉此地愈发幽静。行到一处土崖，崖上垂下或黄或褐的枝蔓藤条，一簇簇微小的红随风轻摆，低调却又招摇着，仿佛与我攀谈。
是“葛蜜”吗？思绪倒回30年前。再定睛，只见细长微刺的蔓条上，花椒大小的浆果成双成对地跃立枝头，我如见老友，忍不住撷下两颗。入口，咬破，一丝微弱的甜后，是同样稀薄但却绝不会让人忽略的涩。专家说慎吃野果，可回想小时候，山野里的浆果花草几乎没有几样是一个山里娃没尝过的。这小小的被我称作“葛蜜”的小果，尽管除了一层薄皮便是乌黑坚硬的核，但仅仅是这薄皮赐予的一寸微甜，竟也甜蜜了我的童年，甚至穿越时光漫入此刻我的舌尖。所以人啊，看似走的是一条“大河向东流”一去不回头的线性之路，其实内心和精神却常常陷入莫比乌斯环。就如同“暮年听雨僧庐下”的蒋捷，歌楼上的“红烛昏罗帐”、客舟中的“断雁叫西风”，已经踏碎各自的时间门槛，在“听雨”这一穿越整个人生的意象中，汇聚成一条名为“蒋捷”的河流。
冬天是适合思考的季节。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一个人看景的时候，思考似乎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件。穿过僻静的人行道，走过一座横跨快道的大桥，踩着落叶和阳光的身子，慢慢进入一座公园。公园是为人修建的，事实上却是树木的世界。单单一片足球场大小的林子，已站立着数不清的树木，它们在冬日里静默着，或许也说话，只是我这个人类不懂。草儿们匍匐着，匍匐是高贵的姿态，心怀敬畏，仰望无垠，作为人，我应当向草木学习。
再往前走，下一个坡，穿一道林，铁灰色的大杨树举着蜷曲的枯叶在风里拍掌。我在没有鲜花的掌声里走过，惊起一群开会的喜鹊。呼呼啦啦，扑扑棱棱——此时此刻，满天飞舞的翅影是蓝空中最灵动的音符……
天鹅们再次赴约，年年不负。至此，一次冬日里略显无聊的散漫出走，终于被脚步踩画成一个清晰的目标：天鹅湖畔看天鹅。
在这个冬天，在这座城市，如果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阳光明亮也好，大雪纷飞更佳，走走，看看，想想，然后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木栈道上驻足：看或高远或迷蒙的天空下，那些远道而来的圣洁生灵是怎样在云水之间自由翱翔；看那曾卷起风雪却比雪还洁白的翅膀是怎样在这一泓碧水上，被阳光潋滟成金……哦，千万记得，如果此时它向你而来，请对它微笑，并与它交谈——当你直视它们的眼睛，你会恍然洞悉一个伟大而又普通的宇宙奥义：万物有灵，众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