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郑风 PDF版阅读

冬夜里的苞谷糁

♣ 杜思高

一场大雪从天而降,扯天扯地包裹了山川大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大雪抚慰了久旱逢甘霖的人们焦渴的心境,更如一剂中药驱除了头痛感冒和咳嗽。人们在雪野里狂奔嬉戏,堆雪人,打雪仗,让生命的欢娱毫无保留地宣泄。所有的新鲜喧闹消失后,人们很快又恢复常态,躲进了温暖的屋里。户外的寒,让人手脚疼痛,耳朵发木,路上冰冻的积雪咯吱作响,拉长了暗夜的凄冷。此时,如有一碗热腾腾的苞谷糁喝下去,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一碗热腾腾的苞谷糁,黄灿灿金子的色泽,香喷喷大地的气息,热乎乎温暖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回到30年前的冬夜。那时,我在故乡南阳县茶庵乡联中读书。在所有读书的学生中,我是家境最苦、穿得最破、吃得最差的学生。常年一身凡士林布衫,一条旧劳动布裤子,里面穿着缝了补丁的毛衣。贫穷让我极其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我在全年级的平均分从来没有低于前三名,这样也弥补了饥饿贫困带来的窘迫。那时我们上学寄宿,我每天晚上同大老俵一起到他家里去住。

大老俵的妈妈我叫三姑。三姑是我们村西头走出来的一位吃商品粮的医生。她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话语缓慢,眉眼之间隐约有一道残酷生活刻下的印痕,表情严肃得让人不敢接近。威严的三姑在我小学毕业考上初中那年快开学时,竟然从街上跑到我们贫困破烂的家,亲切地对父母说,让我上初中后去她家和大老俵一起住宿。三姑毫不掩饰地夸奖我学习能动性强、头脑活、成绩好,要我和大老俵一起互相帮助共同进步。那年中招考试,我以全乡第二名的成绩被联中录取。好事从天而降,贫穷的父母自是感激不已。秋天开学后,我就和大老俵一起住进了茶庵乡卫生院后院一间分给三姑的宿舍。清晨我和大老俵一起起床洗脸,一起步行400多米去上课,晚上再一起放学。我们住的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张靠北山墙大老俵睡,一张靠西山墙我睡。屋里还有一张黑色的三斗桌,有时候大老俵还坐在桌前学习一会儿。我从不在宿舍学习,一是拘谨,二是我的作业在课堂上早就做完了。

那时的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消化特别快。学校食堂一毛钱一个馍,两分钱一碗面汤,三分钱一份冬瓜菜,总感觉吃不饱。我像竹竿一样疯长,内心里有时候听到叭叭作响的生长声音。每天学习很辛苦,常常饥肠辘辘。晚上,我和大老俵踏着沉沉夜色回到卫生院,三姑总是会为我俩端上热气腾腾的苞谷糁儿。咂一口,顿时香甜得胃口大开,大老俵我俩弹去满身冷气,“呼噜呼噜”,连吞带咽,一会儿就喝完了。三姑睁着一双大眼睛,满含慈爱地看着我俩。喝了苞谷糁儿,我俩浑身暖和和的,说笑着去睡觉。这时,任凭窗外北风呼啸,刮得大树枝咔咔作响,也奈何不了我们。

无数次,在大雪纷飞的夜晚,我和大老俵走出校门,一路小跑着回去,为的是能到他家温暖的小屋喝到热气腾腾的苞谷糁儿。有时候三姑会端出一碗热乎乎的水煮鸡蛋,笑呵呵地说:“赶紧吃吧,补补营养!”这时候,我知道肯定是有人生孩子了。三姑作为乡卫生院的妇产医生,技术权威,是卫生院的“南丁格尔”,谁家媳妇生小孩都要请她助产。接生完孩子,产妇家人会煮鸡蛋犒劳三姑,而这些甜鸡蛋三姑舍不得吃,留下来让上学的大老俵我们补补身体。拿起一个鸡蛋,热乎乎的,在手心里滚来滚去,轻轻在桌上叩一下剥开,白亮亮玉石般的蛋清,咬一口金灿灿的蛋黄,醇香可口。欢天喜地吃完鸡蛋,我慢慢地回味着回到宿舍。这好东西在我家里是吃不起的,因为鸡蛋都被母亲拿去换油盐钱。

天下好事,不会长久。在三姑家住了一学期,第二学期开学时,大老俵又邀请了两个人去住。这两个人年纪比我大,是三姑的远房血亲,是我哥哥的同学,留级成了我们的同学。人多,心乱,嘴杂,就有人给大老俵吹风,说我与他非亲非故,沾他的光。耳朵软的大老俵慢慢地就疏远了我,不再和我交流学习,而他的成绩慢慢滑了下去。后来又有人造谣说我家要搬到黄泛区去吃商品粮,我在学校惹是生非不好好上学,这话传到我叔叔耳朵里,叔叔把我狠狠训了一顿,弄得我心里很郁闷。在农村靠血亲,三姑因为听了他们搬弄是非的话,再见我时,也有些冷漠了。再后来,大老俵对我说,住宿电灯耗电,要交电费,让我分摊电费。贫穷的家庭是不可能让我在校外租房交电费的,我动了搬走的心思。又后来,大老俵又找我要喝他家苞谷糁的饭钱。至此我明白,因为外人的妒忌和搬弄是非,大老俵已完全中了他们的蛊惑。面对冷漠的环境,我毅然搬出了三姑家的房屋。

我搬到学校打地铺。每天晚上放学后,男生把课桌挪在一起,把蒿荐铺在地上,再放上被褥睡。因为家穷,我没有好被褥,旧被褥脚一蹬一个烂窟窿,就和别的同学合伙睡。我的蒿荐是夏天时我下河割芦蒿晒干后请东沟三伯打的,很结实,而别的同学兑被子。先后有三个同学和我合睡过,1999年12月澳门回归时,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军仪仗队旗手温玉发就是当年和我打地铺合睡的同学。大老俵在我搬走之后和那两个人住了不到一年,后来他们也没有善终,分别搬走了。大老俵的性格变得古怪,学习成绩越来越差,初二时留了级。我大学毕业后的第十年,回到故乡茶庵卫生院采访,见到三姑时,她已成了老人,当年的风采早已消失,人显得苍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语速更慢了。后来了解知道,那几年三姑先是遭遇事业不景气,乡镇卫生院工资发不下来,接着三姑夫从县城下岗,三个孩子又要上学,生活重担压得她直不起腰,为了生计她不得不去卖血。听到这些消息,我心中猛地一疼,像一把钢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进去,眼眶弥漫泪水,心中酸酸的。再后来没两年,三姑竟然突然暴病离开了人世,让我每每想起就揪心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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