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枫桦
今年的雪比往年的雪来得晚些。那天清晨推开窗,楼下小叶女贞树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像给整个楼院披了件半透明的白纱。我拢紧睡衣,浑身被窗外寒风刺得发抖。看到窗外白雪,我突然想起与父亲冬天之约的终生遗憾。父亲走的那年,初秋的风特别锋利。我站在部队营房门口,望着远处光秃秃的邙山岭,总觉得那风是从山背后刮过来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电话铃响时,我正在整理行装,部队即将开赴凤凰山区参加冬季驻训演习。
“你爹说想见见你。”娘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糙得几乎听不出原调。我握着话筒的手突然沁出冷汗,话筒在掌心打滑。二弟在电话那头抽泣,说父亲这几日总对着我的照片发呆,夜里咳嗽得整幢房屋都动了。
邙山岭上的风提前灌进了我的喉咙。我带着部队药厂上班的小妹赶最后一班长途汽车回家时,车窗外的杨树正疯狂地抖落黄叶,像在举行某种仓促的告别仪式。父亲躺在靠堂屋边上的实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我前些年寄回来的军大衣。阳光透过门窗照进来,把他消瘦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回来啦?”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厚厚泥土的痕迹——那是他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痕迹。我握住那只手时,感觉像握住了一把晒干的玉米秆。
小妹蹲在木床边削着苹果,水果刀在果肉里转出连绵不断的红皮。父亲突然说:“我梦见你小时候掉进冰窟窿。”那是30年前的旧事,我7岁那年偷跑去水库玩,冰面裂开时父亲正好扛着铁锹路过。此刻他胸腔里传来拉风箱似的喘息:“那时候我能单手把你拎出来……”
黄昏的光线里,我看见父亲身上军大衣胸口别着的军功章在闪烁。那是我年轻时参加湖北抗洪抢险救灾的纪念,抗洪抢险归来我把这枚军功章送给了父亲作为纪念,父亲平时把它锁在樟木箱最底层。我说等冬天冷了,就回来接他去部队过冬。“机关食堂炊事班腌的酱豆,配上你带来的高炉烧饼……”我描述着营房通红的暖气片,描述澡堂里蒸腾的热雾,描述哨兵呼出的白气如何在零下十几摄氏度里瞬间结霜。父亲听着听着,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像阳光照在即将封冻的河面上。
归队那天清晨下着冷雨。父亲执意要送我到村口,小妹撑着伞跟在后面。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坍缩,最后变成一粒模糊的灰点。我没想到这是最后的印象——7天后部队正在组织实弹射击,二弟的电话突然切进作战电台:“哥,爹走了。”
演习场上的硝烟还悬浮在空中。我坐在团机关的指挥车上往汽车总站赶,一路上被寒风吹得哐当作响。经过某个结冰的池塘时,我恍惚看见7岁的自己正在冰面上蹦跳,而年轻的爹举着铁锹从堤坝上飞奔而来。
葬礼上,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父亲临终前写的便条:“告诉老大,别惦记接我去过冬了。他想我的时候,我会变成风飞过去见他。”小妹在灵堂角落发现父亲偷偷收拾好的行李:叠得方正的军大衣,用报纸包好的高炉烧饼,还有那枚别在军大衣上的军功章。
今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站在小花园里看雪花盘旋。风掠过耳际的瞬间,忽然变得异常温柔。恍惚中有人替我拂去眉睫上的霜花,那触感熟悉得像30年前从冰窟窿里把我拎起来的大手。
等你的冬天终于来了,父亲。现在轮到我站在风雪里,等你乘着北风来探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