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玉璞
读二冬《仪式的能量》一文，他说，“‘仪式’应该是一种神性的能量。各种小型的仪式聚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巨大的能量场，更宏大的庄严感，即使没有信仰，也让人不敢太放肆……”我认为他只说对了一部分，或者说只说对了一层。往深一层说，这庄严的仪式里尽是细腻精致的细节产生的能量，才让仪式成为仪式，让这些物件生出庄严感来了。
这让我想起了到北京雍和宫参观，在展馆的玻璃橱窗里，看到乾隆御笔书写的诏书。工整娟秀的蝇头小楷，洋洋数千言的关于建造雍和宫的系列介绍，字里行间散发着一种能量，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一下子吸引了我，让我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开。一个封建王朝的帝王亲笔诏书何以透过二百多年的时光吸引着我，让我驻足让我玩味儿，让我心生一种崇拜，心生一种敬意？
回到宾馆放大了高清版近距离看，嚯，原来吸引我的是他平静而秩序井然的内心，是他所书写的这些字一笔一画所散发出的能量。这能量来自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字，来自字与字之间的起承转合，来自段落与段落之间的布局结构，来自整个篇章的一气呵成！来自那不急不躁经年累月的塑造和建构，来自他亿万人之上的俯瞰和雄视，来自他气定神闲的运筹帷幄和挥洒自如的王气，这是一种气势，更是一种功力，是这些细腻的细节所散发出来的能量的汇聚。这时候我忽然明白了皇家与众不同的王气所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护理，都得到精心的种植和培养，而且经年累月，从来没有间断过。一棵树一枝花一个物件每一个细节都在精心护理下生出了不一样的情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有别于普天之下其他事物的气场，一种恒久的优渥与精良。
而去了那些有名的高校，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连树梢上流淌着的都是文化，这时候才豁然开朗：那是这里的人身上的气息带给他们的，是这里的人对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照料和呵护在它们身上的体现，也是这里人的生活习性、人生哲学、生活理念在它们身上的映射，让它们也如这里的人一样有了这里人的气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特有氛围，而这氛围就是它们身上散发出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能感受得到的能量场，而这能量就来自它一枝一叶的舒展与吐纳，这时候忽然明白“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深刻含义。
忽然记起《大学》里的句子，“诚于中，形于外”，决定于细节的是内心的诚恳，这也是那些古刹禅院有年代感的原因，并不是有了岁月就附丽给了它厚积的沉淀，而是那些建造这寺院或者是做这个物件的人发心之虔敬，态度之端正。所以做这事时，出于虔敬，让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严肃庄重细致地对手头上的活儿进行打磨，使所有的心力和才情都倾注在这物件上，才使得这物件发出了神性的光芒。
但是你再去感受一下现在新建的庙院和禅寺，因为要赢利，因为没有了信仰没有了虔敬的心，都是空的，最后只剩下了功利和商业，所以就有了商业性的粗制滥造：簇新的神像和建筑裸露着粗糙的干枯的白渣，哪儿哪儿都是新的，哪儿哪儿又都是粗的，没有打磨没有细腻的做工，因为在赶工在计件，造了没多久的佛像金漆起了皮褪了色，造了没多久房檐屋顶就开始破败或开裂，墙漆开始大块大块脱落，呈现出一种簇新的败坏。让人对寺庙的崇敬感顿失，信仰的虔敬度在这些败坏的细节里刹那间跌落，人心的力量立即减弱了，一个个被金钱腐蚀的心在每一个破败的细节里昭然若揭。唉，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经得起岁月，不是什么东西经了岁月都变成了文化！文化是人内心温柔的质素和深情浇注开出的花。
一粒文化的种子种下去，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经久日深的氤氲，开出了灿烂之花。当一个有年头的物件辗转到你手里，吸引你的一定是那份用心和细腻，还有这份用心和细腻所打造出的细节所散发出的能量！
那是打造者经年累月的自律和功夫的体现，是他的身份、地位、心性在这物件里的流溢和灌注。这细腻里充盈着精致的细节，是流畅的细节与细节的组合，是细节的科学合理的安排，是细节的深度叠加高度张扬。我们常常因为鉴赏水平和学识修养不够，看不到它的美或者无法准确地感知品鉴他的美，只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息吸引着你。
所以，我向往北京，向往的不仅仅是那有着700多年历史古都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向往的还是那全国顶尖的政治家、科学家、文学家等各种专家学者的所在，向往的是他们这些人类中光灿精良的个体共同汇就的王者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