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书山登攀也好,学海畅游也罢,这读书治学之道,古往今来,无数哲人勘其精髓,体悟幽微,多维度切作三重,取乎三境,令世人受益匪浅。
有人言,一等阅读,贵在“无用之用”,闲来开卷,不为功名利禄,只求愉悦消遣,陶冶性情。这般看似无用的阅读,却如春雨润万物,在悄无声息间涵养了你的气韵、风骨,应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二等阅读,多了几分实用之姿,为稻粱谋,带有明显功利色彩,人多如是也。而三等阅读,当属治学之境,在某一领域深耕细作,探微而知著,终能成就斐然。这三重阅读,道尽读书的志趣、志向、目的、功用。
读书讲究心性。有人痴迷读书,手不释卷,却不得要领,食古而不化,一头扎进书堆,却跳不出来,成了书奴。明代鸿儒王阳明,将读书分为“记得、晓得、明得”。在他看来,读书分“三义”,第一义是“记得”,囫囵吞枣,死记硬背,做文字的搬运工,看似下足了苦功,却把自己读作了书虫。第二义是 “晓得”,晓得书中千般道理,却未必能融入生活、生命,如孔乙己,满口的之乎者也,困守在自我的认知里。第三义是最高层 “明得”。明明白白,通透心性,谓之“明心见性”,看透本真。书海泛舟,非为囤积知识人前炫耀,而是以书为镜映照自我、修正言行,由“知”化“行”,知行合一。
王国维之治学“三境”,与王阳明之读书“三义”异曲同工,却更见幽微。他拈来三句宋词,将寒窗求索化作诗意跋涉,其中寓意,更契读书的内核,更含文学的雅致。他在其《人间词话》中说道,古今成大器者,无不经三种境界。第一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一境,词之原意,是凭高远望。在此,喻征程发轫。治学之初,犹 “独上高楼”,眺望知识的 “天涯之路”,起点高远。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怀孤勇之心,立鸿鹄之志。这一境,分明清寒,却蕴豪情。
第二境,原写相思之苦,此喻砥砺深耕。治学没有捷径,唯焚膏以继晷、兀兀以穷年,哪怕身形消瘦,容颜憔悴,为了心之 “伊”,无怨无悔。这份执着,是登顶成功的必由之路。
第三境,乃治学之顿悟。文山书海,思辨诘问,百转千回。走了多少弯路,尝过多少挫败,依然隔着一层薄雾。蓦然回首,云开雾散,诸多困惑,迎刃而解。治学之真谛,它所带来的喜悦,就在于这水滴石穿。
三境层层递进。从立志,到耕耘,再顿悟。没有“独上高楼”的开阔,难有明晰的方向;没有 “衣带渐宽”的憔悴,难抵希望的彼岸;而回眸间的“灯火阑珊”,并非侥幸,而是前两境的馈赠。
反观当下,吾辈多心浮气躁,明白读书紧要,却总托词,说是没空读书。汉代学者董遇,为这些找借口的人曾开出一剂“三余”的妙方。有人拜访董,说我想读书,却“苦渴无日啊”。董言:“当以三余。”或问三余之意,乃曰:“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董之意,冬藏岁余,农事少了,寒夜灯影,正可与书为友;白天忙碌,夜晚安静,恰好书海游弋;阴雨叩窗,困了出行,正可沉心向学。董之“三余”,要我们珍惜零碎的时光,在日积月累中,慢慢充盈自己。
清代学者张潮,由董之“三余”,又延出夏之“三余”:“晨起者,夜之余;夜坐者,昼之余;午睡者,应酬人事之余。”相较董的“三余”,张之“三余”,对标一个季节,说的是夏日晨起,头脑清明,抓住这夜的尾巴,恰合与书对话;白日喧嚣,夜阑人寂,捧卷细读,灯火可亲;午后小憩,送走客人,暂别烦冗,枕着席子,亦可闭目自省,回味书中的真知灼见。
张潮的“三余”,关乎治学也好,关乎生活也罢,于时光的褶皱中,拾得几分雅趣。
而宋代的欧阳修,为治学开出的“三上”秘方,更具实用价值。欧公曰:“余平生所作文章,乃马上、枕上、厕上也。”怪不得他能成为大家。集腋成裘,他的秘诀,是充分利用碎片化的时间。今人鲜再骑马,但安坐车中,躺在床上,蹲在厕间,这些瞬间,稍纵即逝,收拢了来,确也不失为读书良机。嗜学者若能一生践行,大有裨益。我订阅的报刊,大多就是在枕上、厕上读完的,尤其副刊上的好文,正好用厕间的三五分钟,读完一两篇,常常是读得神清气爽,不闻臭味,倒把如厕变作了一种享受。可惜今人多把这三个时间段用在了看微信、刷抖音上。
欧公还提出“为文要‘三多’:看多,证多,商量多也。”
我平生之爱,唯书耳。虽不曾读出黄金万两、美人相伴,却也深知“读书好”,由之养成了“好读书”的习惯。早年书荒,没钱买书就借,好书赖书,一混枣地读,如今书盈,明白要读就“读好书”。好书,可作导师,可作诤友,可为知己,终身受益。然我年轻时,哪明白个中道理呀,待醒悟了,为时已晚:脑子就这一个,记忆如许,精力有限,这世间的好书,终究是读不完的。然热爱读书毕竟不是坏事,常常开卷,必有收益;渐入佳境,尽揽书中风光。
治学有三重,书香致远;光阴有三余,可蕴文心。书山之高,永无止境;学海畅游,取乎三境,却要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