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宏新
冬天天数长,跟老牛拉破车似的,慢悠悠没个尽头。可人心里头,早就开始盘算着春了。
在原阳叫“盼春”,不叫“等春天”。一个“盼”字,就有了盼头,就有了滋味儿,就像腌了一冬天的酸菜,等着开坛那一口脆爽。
打从腊月里,人就开始盼。不是瞎盼,是有说道的。头一件,就是看风。冬日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可要是哪天,风里头带了一丝软乎气,不那么刺骨了,老辈人就会站在当院,眯着眼,吸溜一下鼻子,说:“嗯,风转了。春,不远了。”
这风,叫“解冻风”。吹得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答水。那水,清亮亮的,滴在雪壳子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孩子们会比赛,看谁尿得高,尿得远,把那冰溜子打断。这是男娃子们的“盼春”,野,且生猛。
女人盼春,盼的是地气。啥叫地气?就是土地里头冒出来的那股子热乎气。正月里,要是有个大晴天,女人会搬个马扎子,坐在墙根底下晒暖儿。屁股底下垫个蒲团,那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热乎乎的。她们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
“哎,今儿个这日头,毒!”
“可不是嘛,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
这“痒”,就是地气钻进骨头缝里了。地气一上来,春,就跟着来了。
我小时候,最盼的是“茅茅根”。那是一种野草的根,长在田埂上、沟边上。春天还没影儿呢,土还是硬邦邦的,冻得跟铁似的。可你要是细心,就能发现,有些土坷垃松动了。拿小铲子,或者直接用手抠,就能抠出那白白嫩嫩的茅茅根。
洗干净了,嚼在嘴里,甜丝丝,凉津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那是春天最早的味道。比后来的香椿芽还鲜,比榆钱馍馍还香。为了挖这玩意儿,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着口子,渗着血丝,也不在乎。那是“偷”来的春味儿。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淡了,春味儿就浓了。这时候,得看天、看云。云要是不再那么黑沉沉的压着,开始变得白净,变得轻飘,像撕碎的棉絮,那就是春云。春云一来,太阳就敢露脸。
太阳一露脸,那可不是一般的太阳。那是“春娘娘”的脸,娇贵,且金贵。照在人身上,不像是冬天那样“隔靴搔痒”,而是能照进肉里头,照得人懒洋洋的,想打盹,想伸懒腰。
这时候,村头的老槐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可那树皮,看着就不一样了。黑里透着红,像是喝饱了血。树枝上,那些芽苞,虽然还裹着层黑壳,可你要是仔细看,那壳子已经裂了一道缝,里头那点嫩绿,呼之欲出,就等着一声炸雷,或者一阵暖风,就“啪”地炸开。
原阳县人,还讲究个“打春”。立春那天,哪怕外头还飘着雪花,家里也得买根萝卜,或者买个春饼,咬一口。这叫“咬春”。咬住了春,这一年,就顺当。
其实,春哪是咬来的?春是熬来的。
就像那地里的麦苗,一冬天都蔫头耷脑,黄了吧唧的,跟干草似的。可只要一场小雨,或者一场小雪,悄悄地盖上去,过个三五天,你再去地里看,嚯!绿了!那种绿,不是夏天的那种深绿,是嫩绿,是翠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那种绿。嫩得能掐出水来,绿得让人心颤。
这时候,你要是脱了鞋,光脚踩在田埂上,那土,暄乎了。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松松软软,带着潮气,带着腥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那是种子在土里头伸懒腰,打哈欠,准备拱出来的动静。
人也跟着变。脸上的肉,不再紧绷绷的,开始松快了。说话的嗓门,也大了。孩子们脱了棉裤,虽然还得穿个线裤,但跑起来,已经不那么“大喘气”了。女人们开始洗头,那黑油油的长发,在春风里甩着,带着肥皂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盼春,其实盼的不是景。盼的是那份活泛气。
冬天太死寂,太沉闷。人被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像只笨熊。盼春,就是盼着脱掉这层壳,盼着身子骨轻快,盼着地里能长出东西,盼着心里头那点希望,能像种子一样,发了芽,开了花。
如今住进了楼房,暖气烧得旺,屋里头燥热。可我还是爱往阳台跑,隔着玻璃,看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树。
老婆子问:“你看啥呢?外头有金子?”
我说:“没看啥,看树呢。看它啥时候发芽。”
老婆子笑我:“老了老了,还犯傻。那树,能让你看出花来?”
我没吭声。我知道,我看的不是树。我看的是那股子劲儿。是那股子憋了一冬天,非要冲破这寒冷,非要活给人看的劲儿。
这劲儿,就是春。
它在土里头藏着,在风里头飘着,在人的心里头挠着。不急,不躁,就在那,等着。
等你,也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