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向前
奶奶的胃一直不好,发作起来,会痛得忍不住呻唤:哎哟,哎哟,哎哟哟……整个大院都听得见。等我长大以后,胃也有毛病,才稍能体会奶奶当年疼痛的感觉。看奶奶痛得实在不行,父亲就去叫霍二娃来给奶奶瞧瞧病情。
霍二娃是大队赤脚医生。这个职业源于那个时代,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名词。他属于自学成才者,看过一些医学方面书,到乡镇医院里实习锻炼过一段时间后,便背起药箱给乡民看病开药。他在垭口黄葛树下开了个诊所,无非是一间窄窄的屋子,架子上摆着一些基本药品。出诊时,他会带上必备药品、用具,上坡下坎地前往病人家中。那个浅红色药箱成为他的标配,也是他的骄傲。药箱一背,腰背立马挺直,精气神也大不一样。一个平素不太正形的人,一下正形起来。
“霍医生,又去哪儿看病啊?”地里干活的熟人打招呼。
“八大七队李二丙家,他媳妇站梯子上递东西,摔了下来,小脚骨折,叫我去看看。”霍二娃挑高音阶,生怕地里干活的其他人听不见。
他的年龄也有四十岁靠上,有点晃荡,大家背后都叫他霍二娃。或许是他性格使然,除了看病时脸上积雨云似的凝重,平时说话随意散漫,有点羚羊挂角,不落痕迹。
“老人家,这次有点严重啊,痛得喊个不歇?”
打开药箱,他取出听诊器,边检查边询问老人,随口说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那些话没分量,被风轻捷捎走,自然无法止住奶奶胃的疼痛。
霍医生拿出一个小本本,沉吟半晌,笔像树枝一样,在白中泛黄的纸上随意游走。少顷,交与我爸。
“拿这个处方,去乡上医院取药。回来后,将药粒研成粉墨,让老人家与水吞服,可止痛。”
父亲望着那张处方,一脸茫然。我那时年龄尚小不识字,凑在旁边看霍二娃写的那张处方,竟然不知用什么恰当的语词来表述这些所谓的“字”。它们太潦草,太狂躁,如困兽出笼,慌不择路地逃跑。最后想起当地一句方言:鬼画桃符。只有这个词,刚刚好。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处方,“桃符”一样的处方。
入了小学。一次课间,与同学们玩耍,突然肚子疼起来,渐至不能忍受。蜷缩在地,额头汗珠如豆。王老师闻讯而到,背起我,向不远处的乡医院跑去。
人生遭遇的第二张处方呼之欲出。我那时已翻烂一册字典,盲目自大,一般的字当然不在话下。
接诊医生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大夫,老师唤她周院长。她摸摸我的头:“这么疼吗?一会儿就不疼了。”周院长眼里有光,笃定中带着慈祥。顷刻间,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她从桌上拿过一册小本本,与霍二娃手里那个尺寸大小差不多,只是比霍的小本本白了许多,像城里姑娘的肌肤。问了我的症状,周院长再次检查了我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出一张处方。这张处方仍是那样的飞沙走石,“天书”一般,让我瞬遭暴击。那一刻,我想如此温润的女性,怎么能写出这么粗犷偏陋文字,是传统习惯,还是职业规则?
我吃了几粒药,红色的,黄色的,夹杂着一粒白色的。药的疗效比处方上的字更让人舒坦。肚子的疼止住了,还得躺在白色病床上输液。母亲已经赶来,见我平静下来,眼里焦虑下去一大半。
多年以后,我回老家探亲,偶然碰见周院长。她已经是耄耋老人,头发花白,眼里的光已逐渐暗淡。她望着我,有些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感慨地说,你在外工作,好有出息。还记得不,那次肚子疼还是我给你治的呢。
眼,潮起来。
怎会不记得?那张线条张扬的“天书”,在治好病痛的同时,也治了我的自满。紧紧握住她枯瘦的手,我使劲地点了点头。同时喟叹时间残忍,一刀一刀催人老。
父亲病入膏肓——肺癌晚期。医院已不收治,叫把人接回家。胖胖大夫脸上肌肉松弛,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他想吃点啥,就给他做点啥吃吧。”话说得很轻,却似惊雷在我们心上滚过。阎王太过绝情,勾拿父亲的命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尽管如此,我们仍抱了百分之二百的侥幸:父亲身体一向挺好,怎么可能?
父亲不晓实情。他以为得的寻常病症,吃吃药,假以时日就会好的。可身体不久就起了变化,初始右膀子疼,接着漫延到全身。是癌细胞迅速扩散,良性细胞被吞噬抑制。十天之间,父亲已不能下床,臀部肌肉开始溃烂。父亲痛得不能忍受。坚强一生的他开始呻吟叫唤,比我奶当年的胃疼呼声更甚,不能止息,听得人摧肝断肠。
又过几日,父亲饭也吃不进,便也排不出,肚腹鼓胀得硬邦邦。看着难受的父亲,二姐叫来后院的王叔,给父亲瞧瞧病情。
于医学技术而言,王叔只能算业余经验所成。他主要是给家畜治病,偶尔也给人看病开药。来到父亲病床前,仔细察看父亲变化的身体,简单问询几句,他便认定是郁积所致,泄通即可。
王叔开的处方上,字迹张牙舞爪,上蹿下跳,像父亲身体里不能聚拢的生命气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二姐到乡医院取药回来后,王叔把它们调和成针剂,注射进父亲的身体。
果然有效。父亲的身体是通了,但元气也彻底泄了,不久就撒手人寰。
很长一段时间,二姐不搭理王叔。她心里愤懑,认为王叔那张处方开得药不对症,是“催命索”,加快了父亲离世的步伐。
去年回家祭父。事毕,翻过几条土坎,撞见王叔正骑着那架老旧嘉陵摩托车外出,我热情打了招呼,递上一支烟,给他点燃。听村人说,他现在只给猪羊鸡鸭等家畜看病,不再给人看病开药方。
我说想找个医生朋友看看处方上究竟写的什么,将二姐小心保存的那张处方要了过来。人已然去世,何必在心里埋下另外一些种子。
山坡上,云天无遮,视野辽远而广阔。我拿出那张处方,来回撕了几个回合,随手扔进风中。纸屑四散飘逸,像一张开在天地的“处方”,想来不会有人识得其中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