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心泽
冬暖春早,未到立春,城市街道两边零星的迎春花就已火星四溅般绽放。过年回家乡无意间说起所见,父亲笑着回应我的诧异:“迎春迎春,不在立春前开放咋叫迎春?打春前,很多草也露头了,不信你到地里瞅瞅。”果然,田间、河边,很多知名不知名的野草也已探出青翠幼嫩的芽尖儿,不少已茎叶舒展,勤快些的农人大年初二就开始到地里劳作,见到明目张胆招摇在田垄麦畦的草就用锄刮,躲在麦苗下面挨着麦根偷长的就用手拔,无情地清除着和麦苗争夺养分的萋萋小草。可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料定再勤快的农人也除不尽田间杂草,势必为此从春忙碌到冬。
庄稼与野草的竞争将持续到地老天荒,但农人对野草的情感却是复杂的。田里的野草钉子户固然让农人烦恼,田外慢坡的荒草杂树,它们盘根错节、深扎土下的根须,却是阻止水土流失的天然防护网络。抓地龙透明的茎可以做成草戒指;牛抵头的籽粒像长角牛头,两颗相对经太阳曝晒变形就像两头牛抵头角力;狗尾草像极了狗尾巴看着就搞笑,这些以动物特性命名的野草,是缓解大人与小孩劳作疲惫的游戏道具。绵涩的野菜、酸甜的野果还是果蔬的第二梯队,大旱之年依然生命力顽强,饥馑之年成为救急救命的最后希望;即使丰衣足食的如今,鲜嫩的野菜也是城乡稀罕的美味。
而且很多野草也是药草。它们在风霜雨雪中频遭摧残,在贫瘠干旱的土地上艰难生长,在与大自然的长期对抗中,一些带有灵性的野草,把有利于生命在艰苦环境中生长的生物活性成分,以及顺天应时、以柔克刚的生命机理,一代代积淀在生命基因里,既增强了自身的生命韧性,也在被识别萃取后,性味归经,成为救济苍生的草药。生命历程艰辛的草药滋味大多苦涩,良药苦口的悖论与共识,也是农家子弟身边刻苦励志、磨炼心性的生动教材。
野草寂寂,却在错落掩映之间,把家乡的山川装点得丰茂秀美。如果没有荒草野果,家乡村后的土坡、村前的河滩,就不会带给我们那样美好又丰满的回忆。
大自然并不偏袒任何生灵,赋予庄稼以奉献精神,也赋予野草以坚韧品格,一任它们在春风春日中自顾自地生长。万象争春,春光才会这般蓬勃、妩媚,人心才会如此喜悦、振奋。
其实城市的前身也是乡村,庄稼才是这块土地的原住民,但一旦一块土地变为城市的一部分,粮食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城市以满足城市所需,庄稼却一下子失去了在城市种植的理由,其命运比野草更惨,几乎在城市绝迹,取而代之的是精心挑选移植而来的各种昂贵娇嫩的观赏花草。野草不管在乡村还是城市都一样不受待见,却靠着生命韧性,靠着不认命的性格,在城市的土地上潜伏下来,在钢筋水泥裂缝、柏油马路两侧见缝插针地生存着。
我是个不能不对庄稼的养育心存感恩的农家子弟,但也是挤进城市里的草芥一样的平凡之人,反倒一直对野草不屈不挠的生命力心怀艳羡。
早春是野草生长的窗口期。春风唤醒万象万类,在观赏花草还没返青的时候,野草争相生长,在花圃或草坪间一丛丛、一簇簇,给城市带来生气勃发的绿意点缀。虽然它们一样是春天的信使,却因贴地生长、平凡无奇,无法像蜡梅、迎春、玉兰等花朵那样赢得众人的关注与赞赏,但它们知道,花圃草坪返青之前,它们尚可用来渲染春意,人们还不急于对它们修理清除,不被关注正是争夺生存权的绝佳掩护。
盛夏是野草成长的机遇期。在路边的花圃里,虽然绿化工不断地清除杂草,为观赏花木提供优良的生长环境,但一遇持续的干旱天气,浇灌跟不上,观赏花木很快就会变得萎靡憔悴,土著杂草就会抓住机会赶紧生长,在观赏花木难以适应的旱情中极力舒张茎叶,不几天花圃里就覆满野草那种并不鲜亮却韧性十足的绿意。因城市暂时需要用野草的绿色调和环境而暂停对它们围剿,给点生机就奋力生长的野草也因此极力展现着自己对城市的特殊价值。
城市里的野草,其实比在乡村更遭嫌弃与排斥。但金灿灿、红艳艳、紫薇薇、白嫩嫩各色炫丽的小小野花,点缀在葱茏的野草丛中,像勃发的生命之力迸发的点点星火,它们在春风夏雨中自在摇曳,似乎能听到它们发出的欢乐清脆的笑声。野草就是这么卑微、坚韧、乐观,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坚强地活着、知足地生长,生长就是它们的价值所在、快乐的理由。
野草就是大地的头发,任由生长,大地会显得杂乱荒芜,不时地修剪才能保持人类生存环境的优美。野草在人们不断地芟夷中依然保持旺盛生机,得点空间就生长、得点阳光就青碧、得点水分就舒展,也正是一块土地体征健康的表现,寸草不生之地一定也是庄稼与文明的不毛之地。就像年轻人总是为不得不定期理发烦恼,而开始谢顶的中老年人对自己身体衰老的信号却越来越敏感。
野草是生态的底线。野火焚烧之后,给一片焦黑的原野带来第一缕绿意的一定是野草的芽尖。任何废墟之上,茵茵野草都一定是第一个赶赴而来的生态系统修复大师。大自然对野草野性的恣纵与包容,实际是一种厚德与智慧,而选择柔弱却坚韧的野草作为人类文明的隐形守护者,也一定自有深意。不管在乡村还是在城市,我都由衷地对野草抱有深深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