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富国
小时候，这如蛇的鳝，滑不溜秋、形迹暧昧，着实给我吓得不轻。父亲窃笑：蛇有鳞、麻溜、昂首吐信，人一靠近，它就会立挺攻击；鳝鱼钻泥、爱躲人，温顺。这鳝，最终盛在盘里，油亮亮的，可口得很。慢慢地，对鳝有了不少爱意。有时，甚至会担心，稻田间、沟渠里、竹笼中，薄薄的一汪水，真能罩住它蜿蜒数千年的身影吗？
《山海经·北山经》中有“滑滑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其音如鹊，可以御火”的怪诞描述。郭璞注曰：“滑，或作鳝。”一下子推向怪力乱神的世界。古人眼里，这生灵沟通水陆、混淆阴阳。有人说，《诗经·卫风》里的“鳣鲔发发”，这“鳣”便是鳝鱼。鳣滑混称，只是，亶者，厚也，怕是卫人惊诧这鱼庞大的身躯。《毛传》《说文》更笃定，“鳣，鲤也”，《尔雅·释鱼》却判道，“鳣，大鱼。似龙，黄色，锐头，口在颌下，背上腹下皆有甲，大者千余斤”，像是中华鲟，或鳇鱼。怎么会是泥塘里的黄鳝？混沌初开时，这鳝，便有了龙蛇的幻影。
这种意象缠绕，真假莫辨。《后汉书》里有“杨震三鳣”的典故：这位“关西孔子”讲学华阴，鹳雀衔三条鳣鱼，飞落讲堂前，“鳣”借代“鳝”。童仆拾起献上，杨震的挚友闻讯贺道“先生，蛇鳝者，卿大夫之服象也。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果然，杨震自此步入仕途，官至太尉。此事载入《后汉书》，正史加持，为混淆证明，传说遂成典实。鳝，形似蛇，上古高官“冕服”十二章纹中，蛇为一种，一下子便与“卿大夫”勾连。自此，“鳣堂”或“鳝堂”，成了最风雅讲堂、学舍的别称。黄庭坚诗“鳣堂开绛帐”，苏轼文“坐于鳣堂之上”，用的就是此典。文明绽放，这鳝，莫非远古遗落的一截墨绳？
滑、鳣之名，从云端降临泥沼，怎一个漫长了得？南朝顾野王的字书《玉篇》里，有个“鱼骨”字，“鱼似蛇，无鳞甲，黄质黑文”，鳝鱼形貌已无疑。于是，鳝鱼从神坛走向市井，鲍照《拟古诗》中，“呼我升上席，陈鳝发瓢壶”，鳝入盘待客，褪去了神秘的辉光。唐朝诗圣杜甫漂泊西南，《送王十五判官扶侍还黔中》一诗，“素丝挈长鱼，碧酒随玉粒”，那是平凡生活里的暖意。这“长鱼”，蜀地俗称的鳝鱼，直白得像邻居的招呼。宋时市井繁华，《东京梦华录》里的开封老城，就有“鳝鱼包子”；《梦粱录》中的临安酒肆，“银鱼炒鳝”“炒鳝面”罗列，更为通俗的“黄鳝”初出茅庐。最醒目的体色里，俯拾皆是的庶民食材，已经深入庖厨。一听“黄鳝”，“卿大夫之服象”的幻影倏的一声消散，只剩下泥腥味、烟火气。文明，拉它入列日常生活秩序。
文化的幽灵，并未悄然离开，它偷换成一种更狡黠的方式，潜藏于语言的褶皱。当文人把“鳝”字刻印在纸面上时，民间口语如野草般蔓生。江淮一带的“长鱼”，名声最盛。一个“长”字，道尽身形，却生得极有尊严。淮扬名厨把它烹制成“软兜长鱼”“生敲长鱼”，这名字里，有务实，也有化长为珍的饮食哲学，怎能不登上大雅之堂？因其滑腻难握，江南水乡戏称“鲱鲤”“泥鳅舅”，或攀附鲤鱼的高贵，或与泥鳅认亲，那是自嘲的幽默。有的地方，聚焦头部形状，直呼为“笔杆青”或“蛇鱼”，或诗画情深，或小心翼翼。闽粤地区有称“血鳝”的，离水许久尚能扭动，如水与泥交界处一道沉默的闪电，一腔热血不冷。这些异名和俗名，震颤着地气，赋予它灵魂。
更有些名字，透露出对生命的敬畏。北方的乡间，也有呼之“望子鱼”的。那是一段凄怆的传说——母鳝烹于沸汤，始终弓身，厨师纳闷，剖开后惊诧：它弓身，竟是保护满腹鱼子。传说版本不一，源头或在明代《人谱类记》里周豫烹鳝的记载，口耳相传中，“鳝”与“善”“孝”悄然连接。一个“望子”，自身伦理投射而来，那是农业文明血系里最幽暗而温热的光芒。
当然，在某些锋利如刀的语境里，它成了最恶毒的喻体。汉末魏晋，名士辈出。曹植作《虾鳝篇》，“鰕（虾）鳝游潢潦，不知江海流”。固守浅洼的鳝，不知天地浩荡，成了庸碌狭隘的剪影。《三国志》裴松之注引的《汉晋春秋》里，有更惊心动魄的恶喻：不甘做傀儡的年轻皇帝曹髦，目睹司马昭威权日盛，愤作《潜龙诗》：“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在受困真龙面前，“鳅鳝”直戳司马昭一党，成了嚣张跋扈、得意忘形的奸佞小人。带着末路的血性与孤愤，这位帝王刀锋的寒光，把鳝钉在“欺主”“僭越”“得志小丑”的耻辱柱上。
龙蟒混称的“鳣”，杨震讲堂前三公之贵的祥瑞，曹髦诗中舞于龙前的“鳝”，周豫锅里弓身护子的母亲，淮扬厨神手下那幻化无穷的“长鱼”，真的是同一种生灵吗？名字演变的背后，浩瀚的文化汹涌澎湃，涤滤了一个时代、一种观念、一份情感，成为文明肌体上一道幽暗而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