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华诚
故乡浙西山中盛产竹笋,一场春雨,土地尽湿,山间竹林里冒出好多笋尖儿。嫩黄之色,肥憨之态,一根一根,挂着水珠儿。尚在黄泥中,笋未及露头者,益佳。人往山中竹园去,从黄泥上的蛛丝马迹,来辨识寻觅泥中之笋,真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竹笋的种类很多,叫法亦多,依时节呼如春笋、夏笋、冬笋、栽禾笋,依形态呼如毛笋、鞭笋、红壳笋、白壳笋,依生长之地呼如石笋、黄泥笋、茶园笋,依品种呼如雷竹笋、水竹笋、苦竹笋等。名目混乱,即便竹乡之人也不易分清。但由此也可以看出,竹笋一族,其员众多也。
晋代戴凯著有《竹谱》,当中记载很多不同品种的竹子,其笋大致分为冬笋、春笋、鞭笋三类,粗疏一些。宋代释赞宁,著有《笋谱》,居然录有各种名目之笋计90余种。历来家有家谱,我却不知笋有笋谱。读此一卷,爱不释手。
笋之味,冬笋在厚,春笋在鲜。食冬笋,宜大雪封山,围炉煮笋,大块的冬笋煮大块的咸肉,大碗喝杨梅烧酒。笋也厚,酒也厚,人也厚,小日子就富足。食春笋,则宜小炒,宜煮汤,宜赏春花,宜品新茶。故,笋也鲜,人也鲜,景也鲜,满眼都是清新。
杭州的菜到了春天,食材中多用竹笋,以其鲜也。杭州最有名的面“片儿川”,就是要用笋片来做浇头才正宗。然韶光易逝,春不常在,过了这个季节,笋就吃不上了,那怎么办?只好用菰——即茭白来代替了。吃茭白浇头片儿川的时候,人就会异常敏感地想到,春去也,春去也。
春笋步鱼,也是杭州的名菜。步鱼,也就是鳢鱼,一种个子小小的鱼,通俗的叫法为土步鱼。以其个小,更是鲜美。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说:“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肉最松嫩,煎之、煮之、蒸之俱可,加腌荠菜作汤,作羹尤鲜。”但最鲜的做法,还是春笋步鱼。春笋与步鱼,都是春天的妙物。民国《萧山县志稿》记载,步鱼“出湘湖者为最,桃花水涨时尤美”。这样春和景明的时节,吃一道春笋步鱼,可不负春光。
切记,春笋烧步鱼不能放酱油。清清白白,才与那烂漫的桃花、明净的湖光最是相宜。
杭州人还有一道家常菜,油焖春笋,就要用到酱油了——杭州人是多么热爱春笋啊。把那春笋焯水之后,切滚刀块,用葱花爆锅,下笋块炒软,调进浓油赤酱红糖等调料,加盖焖上三五分钟,水烧干,笋油亮,即可出锅。
笋是素中之荤,可以素吃,也可以荤吃。油焖之法,是荤吃的性格,素吃,则杭州又有一道菜,曰手剥笋——其实简单,只是盐水煮笋。一盘子端上桌来,只是一根根带壳的细笋——盐水煮笋有什么吃头?吃的就是笋的本味。一枝细笋在手,剥而食之,鲜而脆嫩,自有一份甘香的本味。
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写到,夏初竹笋盛时,扫枯旧竹叶,就在竹林边煨熟吃笋,其味甚鲜,曰“傍林鲜”。夏初时节,笋都快要落市了。知堂老人曾作《儿童杂事诗》,写到一项立夏习俗:“新装杠秤好称人,却喜今年重几斤。吃过一株健脚笋,更加蹦跳有精神。”不管是竹林边煨笋来吃,还是立夏要吃最后的一株健脚笋,大概,都可以算作南方人对春天的深情挽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