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涂俊宏
一大片粉白色的牡丹盛开在三苏祠的两扇木门前,一个青年男子勒马驻足,面对牡丹吟诵,清风掀起他的青衫,衣袂翩翩……这是5岁时我做的一个梦,梦中的青年便是自从我有记忆起,父亲就开始对我讲的苏东坡。
昏暗的油灯下,父亲爱坐在书桌前给我和弟弟讲故事,除了《三侠五义》,他给我们讲的最多的便是苏东坡:苏东坡和妹妹苏小妹比才学,与弟弟苏辙进京赶考,与王安石在政治上斗智斗勇,苏东坡仕途“倒”了之后的艰辛生活,去世后为何葬到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苏坟园子里的柏树为何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苏坟里埋的都有谁,坟里的机关如何如何……这些传说被父亲讲得活灵活现,我们听得如痴如醉。 故事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神奇地生根发芽,我竟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东坡先生。
真实的具象出现在我6岁那年。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我和全村的男女老少一起,争先恐后朝三苏坟跑去,半路跑不动了,父亲便背起我继续跑。到了三苏坟,远远就看到数不清的人,大家你拥我挤地看一样东西。待我终于挤到跟前,眼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父亲告诉我,这就是苏东坡!我对东坡先生所有的好奇便在那一刻有了更清晰更真实的存在感。
梦里、故事里都是苏东坡,当真正见到他的雕像时,却是既熟悉又陌生。
只见他穿着宽大的袍子,巍巍地站立着。宽大的袖子松松地垂着,右手掩盖在衣服的皱褶里,左手握着书卷,淡然地面朝西南望去。他的脸上没有悲喜哀乐,那顶我看不懂的帽子,无法猜测是为了防暑还是御寒,或者是一种官帽。他到底有多少故事值得这么多人来看他,还是个雕像。在我小小的头脑里,藏着无数的好奇与疑问。
那一天,我从围观的人群中听到很多对东坡先生的谈论。有人说,他之所以要埋在这儿,是因为这里地势好,背靠莲花山,像他家乡的小峨眉;有人说,他可是大文豪,埋在苏坟寺这里真是当地的骄傲,也是我们周围百姓的荣光。听着大人们的谈论,我陷入无尽的猜想中,更想解开心中的一个个疑问。但终归年龄太小,知识有限,身边了解这些历史的人也不多,这些疑问便在岁月中渐渐被抹平。也是从那时起,每次去外婆家路过三苏祠,我都会骑一骑神道上的石羊石马,搂一搂粗壮茂盛的大柏树,心中便生出一种无比清爽的气概。
上初中后,三苏祠更是我上学必经之地,我经常像以前那样驻足、停留,有时还迈进小小的木门里,走近东坡先生的栖息地。
当走进木门里面,那句“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的伤感和悲凉让整个园子显得格外清幽。这时的三苏祠是那么朴素、安静,3个大大的坟茔前只有青砖、青石、几株稀疏的幼竹、土路和两边的青苔,这一切在高大的侧柏下显得简陋、荒凉。风声掠过柏枝搭起的帐篷似微波荡漾,不由让人想到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荡气回肠和悲壮。也许正是如此清幽的院子,才与东坡先生那波澜不惊的心性相吻合。就像他写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东坡先生就静静地在这座简陋的园子里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从宋朝走到了现在,也将从现在走向将来。
青砖水泥砌的院墙,院墙上用灰蓝色的砖瓦盖顶,经风沐雨,黑苔斑斑。纵使有如此遮拦,仍挡不住顽皮的孩子翻墙越顶跳进三苏祠里玩。他们在园里随意乱跑,爬高高的柏树,也摸坟前的香炉,还会把供在香案上的供品吃掉。但从没听说哪个孩子因为对东坡先生的不敬而受到先生的“惩罚”。所以,我心中更认定东坡先生不仅慈祥、大度,还是爱孩子的人。
在我心中,东坡先生善良直爽、爱打抱不平,他总是把最软的心给了老百姓,把最暖的爱给了底层。不然,他发现好友王友道好女色,便不会写词调侃。一句“风流何似道家纯”搞得王友道下不来台。相传还有一次,苏东坡微服私访时,遇到有位乡绅正在办寿宴,他受邀进门后,与邻桌的两个在当地有名的恶霸杨贵和王笔斗起诗来,就想好好地戏弄那二人一番。王笔说:“一个朋字两个月,一样颜色霜和雪。不知哪个月下霜,不知哪个月下雪?”杨贵也写了一首:“一个吕字两个口,一样颜色茶和酒。不知哪张口喝茶,不知哪张口喝酒?”
两个人的诗,看上去很高明,其实是在炫技。东坡先生听完微微一笑,挥笔写下了:“ 一个二字两个一,一样颜色龟和鳖。不知哪一个是龟,哪一个是鳖?”不动声色地把二人骂了。那两人气得面红耳赤,却又无力反驳。这些虽然是民间传说,但也说明了在老百姓眼里,东坡先生始终具有正直善良的心性品格。
后来,在外地求学时,无论谁问起我来自哪里,我总会自豪地说:“郏县三苏祠。”并告诉他们,那里埋葬着宋代一门三个大文豪。
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东坡先生成了我生活和学习中必然要记起的一个人。我读着他的诗词长大,也终将走向年老,但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哲理,仍在我的生命中不断地发酵,终究不断提高自己分辨事物的能力。他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心愿从宋代祝福到现在,我也一次次题写“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与友人共勉。
三苏坟是东坡先生的安榻之处,它为一个村庄赋予了响当当的名字,而我的故乡“莲花山”也因此变得清澈而悠长。
千年后的今天,我从三苏祠走过,每个脚印都与东坡先生息息相关。我时常想从先生的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总想牵强上几分相像,却又笑自己过于自大。但能勉强扯到一起的或许是那颗悲悯苍生的心,这也是先生给我的影响。
经过几十年薪火相传,三苏坟如今越来越有规模,在原有的坟院、广庆寺、东坡塑像基础上又进行了修缮与完善,增加了热闹的东坡湖、迷宫、广场、竹林,还有蔚为壮观的东坡碑林等。广庆寺的古钟还在,暮鼓也在,那个驮着碑石的乌龟也挣扎了近千年。不知它们经历过多少风雨洗礼,但在我的人生路途上,不管走到哪里,心中始终记着东坡先生写在诗词里的那些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