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宗祧
中原的山水,比如嵩山,比如洛水,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一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如果遇到了能够发现美的眼睛,看见的就是内涵,就是文化,就是人文,蔚为壮观,雄丽奇瑰,越看越不舍,越看越有味。
嵩山东溪,就是一道细细的水,窄窄的流,乍看无奇,但如果你的目光穿进了它的灵魂,就会发现它并不是纯物理意义上的水,而是诗酵文母。
东溪的水富含文化的营养,好比人体所需的氨基酸、维生素和矿物质等,是孕育诗人的温床。历史上,尤其在初盛唐,这里出了不少超一流诗人,比如宋之问、王维、李颀、岑参、刘长卿等。有云:看过东溪云,诗追宋之问;饮过东溪水,就是小王维。
4月末,我循着《水经注》“五渡水”“导源崇高县东北太室东溪”的古老记载,踏入了嵩山东溪的叠翠之境。这条发源于太室山的溪流,恰如其胸前飘逸的领带,与其巨大“喉结”的起伏相谐振,在花岗岩峡谷间蜿蜒出千年诗意。
清晨的东溪笼罩着乳白色水雾,阳光穿透松树林的间隙,在墨绿色潭水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踩着被游人足迹磨光的磴道逐级而下,耳畔渐次传来三种水声:上游瀑布的轰隆如钟鸣,中游湍流的哗啦似磬响,下游浅滩的叮咚若木鱼——这天然形成的“山水音阶”,恰如诗歌的平仄,和谐而美妙。
东溪的水,是被天地灵气开过光的。它从太室山的褶皱里点点渗出来,聚而成流,洗过大禹手上的老茧,吻过启母暖暖的额头,浸润过《诗经》里的文字,回应过嵩岳寺悠扬的钟声。
公元671年,东溪出山之后,好像特意在宋令文宅阶前打了个漩,才像往常一样悠悠地汇入颍水。当时,宋家人根本看不出这个漩有什么不同,但觉得家里新添的一个男丁,出奇的不同寻常。这个孩子不仅极其聪慧,而且仪貌奇特,特善五言诗。宋令文为他取名宋之问,也许就是心中有疑问吧。
宋之问的童年,是枕着东溪的歌吟度过的。父亲宋令文“三绝”的家学,如溪畔的沃土,滋养着他的诗心。他在溪边的盘石上临摹《兰亭序》,笔锋起落间,有溪水的灵动;他对着嵩山、颍水吟哦的平仄韵律里,有松涛的呼应。东溪的清灵,给了他对自然最本真的感知——他能听见风穿竹林的频率,能分辨云影投水的层次,这种对细微韵律的捕捉,为他后来打磨声律、定型律诗储备了精细、精准的体验和认知。
当宋之问走出嵩山,走进洛阳、长安的宫阙,东溪的影子亦然鲜活地出现在他的诗歌里。应制诗的华丽,是东溪赋予他的色彩敏感——“花柳含丹日,山河入绮筵”,那明艳、明丽的色泽,像极了春日东溪边灼灼的山花;“谷转斜盘径,川回曲抱原”,那奇妙流转的章法,恰似东溪绕山的蜿蜒。他和沈佺期一起,在宫宴的笙歌里,把六朝以来的格律诗毛模粗坯打磨得愈发细密。他们让五言律诗的体制臻于完善,让七言律诗的新体崭露头角,就像东溪冲破阻碍,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河道。武则天龙门夺袍,上官氏彩楼评诗,都不仅是对宋之问文才的认可,更是对他诗歌声律和谐的肯定——而这份和谐,正是来自东溪。
中年宋之问任职越州,更谪钦州,虽然他的人生从此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换个角度看,却是宋之问诗歌走向的又一个高峰,而东溪的底色,让他在困境里守住了人格的尺度和诗歌的温度。在越州他登山涉险,访察民生,“颇自力为政”,且“置酒赋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讽”,史学家韦述称赞他“文章南渡越”;在大庾岭的瘴气里,他写下“魂随南翥鸟,泪尽北枝花”。那思乡的泪,和东溪一样清澈。此时他的诗,褪去了宫廷的浮华,多了山水的厚重与对民生的关切。在《祭禹庙文》里他对民众袒露的同情,在《灵隐寺》中他显现的壮阔思想境界,都离不开东溪赋予的灵感。确实,他的诗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大都是山水田园、风物人情及朋友唱和,然而,奇妙的是,当他加进一点风花雪月时,就把风流、浪漫推到了极致,把美好融进了读者的心灵。宋之问用东溪之水把对山水的热爱,对百姓的体恤写入诗歌,让他的诗歌走出了宫廷,走进了现实,成了承载生命之重的巨大磐石。
公元701年,继宋之问之后,诗佛王维亦在东溪之畔出生。更在三四十年之后,王维顶住政治压力,住进了宋之问留下的辋川别业。在终南山的南山坳里,王维续写着宋之问的诗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与东溪的清幽一脉相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悠然,也藏着与宋之问一样的出世之心。宋之问或许未曾料到,在他离开人世后,还会有这样一位同乡,继承了他的衣钵,延续了他的辉煌,创作出了更加脍炙人口的诗歌,千古流韵,万古流芳。
东溪的水,是宋之问的诗魂,也是大唐山水诗的根脉。它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文心。而宋之问,这位被历史误解的诗人,也终将如东溪一般,在泥沙俱下的时光里,沉淀出最清澈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