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歇歇脚 且听泥河一道腔

♣ 卢晓灿

春日的下午,郑州纸的时代书店正在举行一场读书会,主角是《泥河晚唱》这本书,也是那条叫泥河的小河。

书的作者樊玉生坐在灯光下,沉默寡言,像泥河边上的一棵老秫秫。

书里写一棵秫秫,从根到梢,没有一点儿废物:根当柴烧,叶编筐篓,秆织箔,穗扎笤帚,青秫秆碾成篾片编席子。一棵秫秫从头到脚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人在乡土也是这样,每一段日子都有它的用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位置。

在快得让人窒息的都市里,在虚拟空间无限膨胀的时代,这种来自泥土的朴素秩序,忽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人深层的失落。

这本书不是写给城里人看的猎奇之作,不是精致的乡愁商品。樊玉生只是记下那些人的本来面目。“那是一种灵魂的记忆。”樊玉生说。

为什么要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农民就在那块黄土地上,就在那条小河边生活一辈子。盖两间瓦房,给孩子娶个媳妇,能吃饱肚子,过年能吃顿饺子,就是最大的希望。赶会时喝碗胡辣汤,配个包子,就是享受。“我的父辈、爷爷辈,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我就想把这一段生活记下来”。

主持人简单提问,作为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对乡村变化有什么感受?樊玉生双眼蒙上一层薄雾。他说,我现在一有空就想回家,回家看看都想哭。村子空了,没有鸡鸣狗叫,没有烟火气。房子都盖得很漂亮,空了,没几个人。只剩下老人们在墙根晒暖。看不到年轻人,更看不到小孩儿。

说起故乡的曲艺,樊玉生说,过去,民间艺人每年10个月都有活,现在连3场都没有。给孩子们讲,他们都不愿意听,就拿着手机看动漫、打游戏。现在生活物质丰富了,条件好了,但是精神没了。

王幅明围绕“作家的责任”阐述观点,他认为,这本书堪称豫西泥河流域一部乡土志,以方言为骨,以深情为魂,为当代乡土文学留下了一幅温热的中原农村肖像。

文艺评论家单占生的视角很独特:这本书保留了一个我们丢失的村庄。不是80年代的,是五六十年代到70年代的村庄。那时的村庄是有神居住的。现在说空心村,只看到村里没了年轻人,却没看到神也没了。空心不仅空的是人,也空了乡村那种结结实实的文化。

诗人马海盈说,这本书看了序就想流泪,看了两遍流了两次泪。早年的记忆一下被唤醒,生命深处的记忆被重新激活。樊玉生是宝丰的幸运,希望笔不要停,把那些故事“打捞”出来。

何新年曾与樊玉生有过共事之缘。他分享道,《泥河晚唱》的39篇文章,文字不浮夸、不造作,平实真挚,故乡的百般情态被写得余韵悠长。文中频频呈现的方言俚语运用得恰到好处,极大丰富了我们对那个特殊年代的理解。

严寄音在宝丰工作20年,对樊玉生颇为了解,他提炼三个关键词:一是“为小人物立传”。樊玉生把老百姓的故事一个一个记录下来;二是“非遗档案”。段子、俚语、方言、民谣,三弦、胡琴,纺车、石碾、牛车、剃头挑子,都是值得发掘的文化档案;三是“陈年老酒”。樊玉生一辈子都工作在文化部门,参加了每一届马街书会,听了无数的段子、曲子、故事一直在脑海里回放,退休以后,终于酿出了“这坛50年的老酒”。

闵虹从非遗保护的角度切入。她说,泥河是一条流淌着文明的血脉,书中没有宏大叙事,却是文化生态保护区的生命底色。

作家冯杰说,宝丰是一块文化重地,樊老师对本土文化是一种挖掘、一种张扬、一种记录。随着现代文明推进,这种东西早晚有一天都会消失。谁也挽救不了,但我们可以留下纸上的记忆。

作家曲令敏对书中的语言给予了高度评价。她说,樊玉生的语言有一些粗粝,但这种粗粝不是修辞的匮乏,而是乡村应有的底色。就像泥河岸边的土坯墙,不光滑却结实,经得起风吹雨淋。中原方言里那种生辣的力道、那种不事雕琢的诙谐,在樊玉生笔下被保存得原汁原味。正是这种粗粝,反倒让他的文章建立起一种新的语言,一种从泥土里直接长出来的表达方式。

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刘宏志的分享直指核心:这本书是一个人的村庄史,是写给故土的一封情书,写给岁月的一份备忘录,写给历史的一份证词。这本书尽管写的是一个村庄,折射出的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

诗人张延文的关注点与众不同。他特别提到书中的民谣、童谣、唱词,认为这部分具有独特的文献价值。这些东西可能慢慢随时间消失。他希望樊先生能专门整理一下这些民谣,这不仅是文学,更是民间文化的基因档案。

潘磊的分享充满个人记忆的温度。这本书是中原百姓的民间生活史,人民公社大食堂、各式各样的野菜——榆钱儿、刺脚芽、碾转,这些都象征着中原民众坚韧的生命力。而且,书中的方言为方言研究者、为未来了解宝丰的人保留了特别生动的资料。

已经81岁高龄的著名文艺评论家鲁枢元分享了更深层的思考。他说自己不是把《泥河晚唱》当作普通文学作品看,而是当成了文献来研究。这本书以质朴的文字质感、自然的亲情书写和对世代绵延的珍视,守护着农业文明的根本价值。而当下虚拟时代正导致质感、亲情与代际传承三重断裂。

他说,95后出生的这代人,一出生就跟网络无缝对接,在动漫、短视频、游戏里长大。他们生活的实体就是一部手机。他提出,我们需要从“低位平衡”走向“高位平衡”——传统乡土物质匮乏却达成了人与自然的微妙平衡,今天物质丰裕却弄丢了与土地的联结。《泥河晚唱》的价值在于提醒人们,在追逐效率的同时,还有一种叫作“根”的东西,值得回头看一看。

能不能慢一会儿,等等我们的魂,找一找我们的根?不是退回过去,而是在高速发展中找回人与自然、与他人、与自己内心和谐相处的能力。这条路很难。但总要有人停下来,回过头,把那些快要消散的声音记下来。

樊玉生做了这件事。他用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句子——胡辣汤与热蒸馍、煤油灯与路灯。他不呐喊,不控诉,只是把那些声音收拢起来,像收拢一捆秋天的秫秆,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就是这种安静,在今天的喧哗里成了一种最响亮的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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