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富国
谁也不曾料到,那位自谓“野老心腴更体胖”的南宋状元宰相,最终竟殒命于一场以“美味”为名的谋杀。景定三年(1262年)5月12日夜,岭南循州寓所,吴潜整冠敛衣,从容书就遗表,又题《谢世诗》《谢世颂》各三章,而后神色安闲,飘然辞世。窗外夜风穿户,远天闷雷隐隐——那雷声像为一代孤臣送葬的鼓点,又像历史的叹息,悠悠荡过700多年光阴。
“心腴”二字,出自他《喜雪用禁物体二首》。彼时文苑风行“禁物体”——欧阳修始创,苏轼发扬,谓之“白战不许持寸铁”:咏雪而禁用玉、月、梨、梅等俗艳字眼,赤手空拳,直面物象,摒尽陈词,逼出真性情。吴潜深通此道,一句“傍海风痴剪水难”,不着一个“雪”字而雪意满纸。最动人心魄者,便是那句“野老心腴更体胖”——不囿于咏雪之景,直入人心世事,以瑞雪兆丰年之望,托出内心的丰盈安泰。一场文人雅戏,写尽民生底色。心腴,正是这位孤臣一生所求、所守、所归。
而吴潜临危的坦然,更源自一生“知味”的修为。
嘉定十年(1217年),25岁的吴潜状元及第,少年得志,胸藏收复中原之志,笔有拱卫蜀地、整饬江防之策。他的“心腴”并非始于庙堂,而是养于民间。绍定二年(1229年),他通判嘉兴府,建养济院,抚流民,救孤苦,把济时救世之愿与山林归隐之思,皆寄于一粥一饭之间。在颠沛流离中守得心安,于离愁别绪里修得自适——此心一腴,万物皆美。
此后数十年,他几度沉浮。绍定四年(1231年),临安大火,他上疏直谏,触怒权贵;端平元年(1234年),朝廷锐意“端平入洛”,他力陈不可,因此罢职。他五度上书求去,写道:“闲利与闲名,谩把光阴虚掷。虚掷,虚掷,知道几时归得。”功名利禄,不过身外枷锁;山林烟霞,才是心之所向。嘉熙三年(1239年),他出任庆元知府,兴学、开河、筑堤、设仓赈民,代民输税500余万贯。政绩在民,心自安闲。与友人小聚溪边茅舍,他提笔道:“溪边屋。不浅不深团簇。野树平芜秋满目。有人闲意足。旋唤一尊醽醁,菱芡煮来新熟。”一杯新酿,几枚新煮菱芡,清鲜软糯,甜润入心——朴素的滋味,最养心。
淳祐十一年(1251年),吴潜拜右丞相,坚主抗元,屡遭攻讦,5年后罢相。开庆元年(1259年),蒙军渡江,朝野震恐,他再度被起用为左丞相,力拒贾似道逃跑之议,又直言反对立赵禥为太子,一句“臣无弥远之才,忠王无陛下之福”,直戳权臣逆鳞,从此深种祸根。景定元年(1260年),他再遭罢相,远谪建昌,旋徙潮州。贬途茫茫,他在《满江红》中写道:“举世悠悠,何妨任,流行坎止。算是处、鲜鱼羹饭,吃来都美。”行到水穷,顺其自然;流离颠沛,随遇而安。一碗寻常鱼羹,入口皆是真味;最简单的烟火,安顿最失意的灵魂。
这般清刚坦荡的性子,本不容于权力浊流。自庙堂之巅,一坠再坠,终至蛮荒之地。换作旁人,早已义愤填膺,心灰意冷。在吴潜的词中,处处归隐之盼,“无萦绊,炊粳酿秫,长是好花天”。挣脱仕途羁绊,蒸一釜粳稻,酿一壶秫酒,亲执烟火,自食其力,便是人间至乐。寻常柴米,抚平了朝堂诡谲;粗茶淡饭,安放了半生疲惫。
那是景定二年(1261年)4月,吴潜流放循州,7月再受责降。他携老妻乘一叶扁舟,涉七十险滩,惊涛骇浪,终抵岭南瘴乡。秋风渐起,他仍从容写道:“一杯旋擘翠橙香。旧酝不妨排日醉,新篘尚可去时尝。”橙香盈袖,旧酿醇厚,新酒鲜活,一陈一新,皆是岁月滋味。于绝境之中,仍守一分对生活的温柔期待;于风雨飘摇里,仍养一颗从容不惊的心——心不枯,神不馁,气不散,意不平,那是心腴至境。
贾似道以“美味”为名的毒饵,恰恰是对“腴”最残酷的反讽。《钱塘遗事》载:贾似道密遣心腹刘宗申为循州知州,伺机斩草除根。刘宗申先于井中投毒,未遂;继而强开宴于贡院,逼饮毒酒,未成;最后竟以毒食硬进,逼迫吴潜食下。一代名臣,就此暴亡。贾似道以“腴”杀人,吴潜以“腴”自渡。你可以毒死他的身体,却无法毒死他已臻丰腴的灵魂。吴潜临去时的“神色安闲”,不是对这场谋杀彻底的蔑视吗?
一生忠直,屡遭贬斥;身居高位时不忘民生,身陷困厄时不失风骨。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慕浮华,不恋权位,只以一腔赤诚、一颗素心,面对江山风雨、人间冷暖。所谓心腴,在于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安其心。饭蔬食,饮清水,品出天地真味;历风霜,经忧患,守得灵魂丰盈。吴潜留下的,不只诗词忠魂,更有二字箴言——心腴。
700多年前那个雪夜,那位自称“野老”的贬官写下“心腴更体胖”时,他早已参透:心腴,则身安;心腴,则志坚;心腴,则此生无憾。真正的丰腴,不在腹下之肥,不在膏腴之田,而在那颗历经风霜却从未枯槁的心。一个灵魂在天地间的安然伸展,留下的最后安详,恰是那句诗的完美注脚:野老心腴,故体胖;体胖,故死生无惧,此生无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