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发山
又是一年春风拂过山野,枝头的槐花如约绽放,一串串素白的花瓣簇拥着,裹着淡淡的清甜,漫山遍野都是温柔的春意。周末约着好友去野外捋槐花,指尖触碰着柔嫩绵软的花瓣,竹篮渐渐被这春日的馈赠填满,心里满是闲适的欢喜。
提溜着槐花回到家,妻子便忙着打理。她先将槐花细细择净,用淡盐水浸泡杀菌,再沥干水分,拌上均匀的白面粉,让每一朵槐花都裹上薄薄一层面粉,随后放入蒸笼大火蒸制。不消半刻钟,清甜的麦香与槐花香便在厨房弥漫开来。蒸好后,再热油下锅,搭配鸡蛋翻炒,一大盘鲜香可口的槐花菜就此上桌。迫不及待夹一筷子送入口中,软糯清甜,满口都是自然的清香,那股纯粹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一瞬间,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停下筷子,思绪被拉回遥远的童年,想起了已经离开我二十余载的母亲。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然年近50岁,在那个年代,算是高龄得子。等我渐渐懂事,能牢牢抓住她的衣角跟着她出门的时候,母亲已经是60多岁的老人,鬓角染满霜花,脊背也渐渐有些佝偻了。那时的日子过得困顿清贫,每到春天,便是最难熬的时节。冬储的粮食早已见了底,田里的小麦还未成熟,正是青黄不接、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的时候,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全压在了母亲瘦弱的肩头。
而漫山遍野的野菜,便成了那个春天里唯一能果腹的希望。每当忙完家务,母亲总会提着竹篮去野外找寻野菜,有时周末也带上我。只是村边地头、田埂沟渠的野菜,早就被乡亲们采摘得干干净净,想要寻得鲜嫩的野菜,只能往更远的深山里走。我跟在母亲后边,一步一步翻山越岭,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路边的环境更是艰险:有的地方荆棘丛生,尖锐的枝蔓肆意蔓延,一不小心就会勾住衣服;有的地方紧邻万丈悬崖,边缘只有窄窄的一条小径,走起来步步惊心;还有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林下长满了满身针刺的灌木,横在路中间,让人寸步难行。
母亲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灵便,可为了一家人能吃上一口菜,她从不说苦,更不喊累。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弯腰在草丛、石缝里寻找着野菜的身影,专注的眼神里,全是对一家人温饱的牵挂。每次采完野菜回家,总能看见她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一道道口子,裸露的胳膊、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道子,有的还渗着细细的血珠。我看着心疼,拉着她的手想让她歇一歇,母亲却总是笑着摆摆手,说没事,一点儿都不疼,转头又忙着打理刚采回来的野菜。
母亲没读过书,一辈子不识几个字,却对山野里的野菜了如指掌。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她一眼就能分辨得清清楚楚。灰灰菜、面条棵、狗娃菜、辣椒叶、榆钱、槐叶、苜蓿、苦芽……这些不起眼的野菜,在她眼里都是能撑起餐桌的美味。而且她深谙每一种野菜的处理方法,总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掉野菜的苦涩,留住最纯粹的鲜味。
就拿杨树叶来说,采回来的杨树叶苦涩难咽,母亲总会先烧一锅开水,将叶子放入锅中烫熟,捞出后再用清水浸泡。这一泡就是两三天,其间她总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换水,直到原本浑浊的清水变得清亮,杨树叶里的苦涩彻底褪去,才算处理好。或是煮糊涂面条时抓一把放进去,原本平淡的汤面瞬间变得清香爽口,喝上一碗浑身都暖和;或是简单清炒,撒上少许盐就是一道难得的下饭菜,能让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
如今生活好了,吃野菜早已不是为了果腹,而是成了城里人尝鲜、追寻自然滋味的消遣。我们吃的是野菜的清甜,是春日的闲情,可当年母亲采野菜、做野菜,从来不是因为喜爱,而是被拮据的生活逼出来的生存智慧。那些我们如今追捧的山野美味,承载的是母亲为了一家人温饱,不辞辛劳地奔波,是她用年迈的身躯,为我们撑起的一日三餐。
总觉得小时候的野菜,比现在的要香甜百倍。现在想来,那份独有的香甜,一来是因为当年物资匮乏,常年饥饿,一点点野菜都能成为舌尖最大的慰藉;二来更是因为每一口野菜里,都藏着母亲沉甸甸的爱意。她不顾年迈体弱,不畏山路艰险,不怕荆棘划伤,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只为把最朴素、最温暖的滋味端到家人面前。
餐桌上的槐花炒鸡蛋渐渐凉了,可我心里却翻涌着无尽的思念。窗外的春风依旧,山野的野菜年年都会发芽,可那个为我翻山越岭采野菜、为我精心烹制野菜的娘,却再也回不来了。吃一口野菜,念一生娘亲,那些藏在野菜里的母爱,早已刻进骨髓、融入血液,成为我生命里最温暖、最难忘的念想,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