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一版)兽骨经打磨修整,长度多集中在10厘米左右,适配人手握持,部分残片带有明显打击修理痕迹,个别还可见清晰使用磨痕,证实当时先民已熟练掌握骨器加工技术,拓展生产工具种类与用途,显著提升生产效率。
四万五千年的时光深处,中原先民早已挣脱原始蒙昧,拥有生存智慧与心灵世界。老奶奶庙遗址的万千遗存,从工具制造到用火技艺,从生存技能到精神信仰,完整呈现了四万五千年前中原先民的文明高度。复杂居址、控制用火、骨器使用、象征性行为等国际公认的现代人类行为标志在此集中显现,实证东亚古人类已迈入“现代心智”门槛,为现代人起源研究提供了源自中原的坚实物证。
山河证史,打破偏见立中原根脉
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有西方学者提出现代人起源的“晚近出非洲说”,或称“非洲夏娃说”。按照这一假说的阐释,东亚现代人类源自远徙的他乡,全球现代人类均为7万~5万年前走出非洲的人群后裔,东亚本土古人类在末次冰期已灭绝。
可这片沉默的黄土,以最厚重、最笃定的姿态,推翻了偏见——老奶奶庙遗址的惊世发现,以铁一般的考古实证打破这一认知误区,构建起东亚现代人区域连续演化的完整证据链,展现出末次冰期的严酷环境非但没有灭绝,反而促进该地区现代人群更蓬勃发展的辉煌历史画卷。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王幼平认为:“老奶奶庙的文化面貌和许昌灵井遗址是一脉相承的,很清楚地展示了人类进化论的连续性特点。”
华夏大地的人类演化,是一条延绵百万年的完整长河。从直立人、早期智人到晚期现代人的中国古人类有连续的演化脉络。从170万年前的元谋人、70万~20万年前的北京猿人,到20万年前的大荔人、12万年前的许昌人,再到4.5万年前的老奶奶庙先民,一代代繁衍,一代代迭代,脉络清晰,环环相扣。无断绝,无替代,无断层。遗址石器技术、骨器制作、居址模式均呈现鲜明本土特征,与华北旧石器中晚期文化一脉相承,有力证实东亚现代人类主要是在本地区古老人群基础上连续演化发展而来,并非外来人群完全替代。
这片遗址,从来不是孤绝的文明碎片。
同期新郑赵庄遗址发现中国最早“祭坛”,以远距离搬运的砂岩堆砌石堆、摆放古棱齿象头骨,留存着远古先民的虔诚礼敬;登封方家沟遗址,呈现功能清晰的空间规划,与老奶奶庙、织机洞等遗址共同构建起中原地区晚更新世人类文化发展序列,众多遗址彼此呼应、互为佐证,填补了东亚旧石器中晚期过渡阶段的考古空白,彻底颠覆“末次冰期东亚人类衰退灭绝”的认知,即便历经冰河寒暑,中原大地烟火未歇,族群未灭,文脉未断。
2012年,老奶奶庙遗址考古发现研讨会汇聚黄景略、严文明、李伯谦等国内考古界权威专家,一致认定其为“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的里程碑式成就”。遗址不仅夯实了东亚现代人区域连续演化的认识,更将中华文明根系延伸至旧石器时代晚期,连接起旧石器文化向裴李岗、仰韶、龙山文化演进的脉络,揭示中原文明绵延不绝的深层基因。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
老奶奶庙遗址作为郑州“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以万年遗存实证中原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与统一性,构筑起中华文明探源的“郑州样本”。
从四万五千年前篝火相依的远古营地,到如今山河锦绣的摩登都市;从荒古石器的质朴求生,到新时代文明的蓬勃新生。岁月更迭,山河变迁,可根植这片土地的文明底气、民族根魂,始终如一,从未走远。
…………
今日樱桃沟,风轻草静,小庙安然。
凝望遗址,我们多想放歌畅谈,却又无以言说,任凭这沉默震耳欲聋。
黄土依旧厚重,山河依旧从容。万古风尘落定,那些狩猎的身影、虔诚的期许,都沉淀为土层深处的静默印记,守护着华夏最古老的文明来路。
但那簇远古篝火点燃的文明之火,从老奶奶庙出发,经李家沟,过裴李岗,越双槐树,抵郑州商城,一路烛照万年,从未熄灭。
担任老奶奶庙遗址发掘领队的王幼平这样评价这片遗址的意义:“老奶奶庙遗址的新发现,填补了过去中原地区以及东亚大陆这一阶段旧石器文化发现的空白,为现代人起源研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新资料’。”
考古专家的感慨,又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感慨?
历史浩荡,时间沧桑,文脉悠悠。世间万物能够相遇的,必定是美好。
我们与四万五千年前的那簇篝火相遇,与敲打石器的那双手相遇,与仰望星空的那双眼相遇。这些相遇,隔着万古光阴,却从未真正断离。
我们今天站立的地方,就是先民曾经站立的地方。我们今天凝望的星空,就是先民曾经凝望的星空。
四万五千年,在岁月的长河中不过一瞬。而文明,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