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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年前的生活革命
那道地层剖面告诉我们的,不只是时间的先后。在每一层堆积中,先民的生活被细致地保存下来。透过它们,我们可以复原一万年前那场深刻的生活革命。
在旧石器晚期文化层中,李家沟先民依然是出色的猎人。考古发现的脊椎动物骨骼中,牛、马与大型鹿类等大型食草类动物的比例高达半数以上。他们的狩猎工具令人惊叹——可以应用船形和柱状细石器技术剥取细石叶,娴熟地加工出端刮器、琢背刀、石镞、雕刻器等典型细石器组合。这套成熟的狩猎工具系统,代表了一万年前中国北方细石器工业的最高水平,中原地区的先民已经掌握了高度专业化的狩猎技术。
但变化,已在悄然发生。
在同一文化层中,那件局部磨光的石锛和素面夹粗砂陶片出现了。这是中原地区发现的时代最早的磨制石器和陶器残片。磨制石器的出现意味着木作工具的进步,陶器的出现意味着炊煮方式的革命。它们虽然数量不多、技术粗朴,却是一个新时代的信号——如同黎明前最早升起的那颗启明星。
更具标志意义的是,这一层中还出现了数量较多的人工搬运石块。先民们开始在一个地方更长久地停留了。他们不再像祖辈那样不断地迁徙、不断地漂泊,而是开始尝试着“定居”——哪怕只是相对稳定的栖居,这意味着可以积累更多的物质财富,可以发展更复杂的工具技术,可以维系更稳定的社会关系。文明的种子,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萌芽的。
到了距今约10000至8600年的新石器早期文化层,这场革命加速了。
文化层明显增厚,说明遗址使用的规模和稳定性远大于旧石器时期。最具标志性的发现是石块聚集区——由石磨盘、石砧与多块扁平石块构成的堆积,夹杂着大量烧石碎块、陶片和动物骨骼碎片,这显然是一个与相对稳定的定居生活相关的活动场所。
陶片的数量大幅增加——这一层中发现了200多片陶片。陶器的出现和普及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次“容器革命”——有了陶器,先民可以储存粮食、煮熟食物、酿造美酒。生活方式的改变,由此获得了坚实的物质基础。这里的陶片均为夹粗砂陶,绝大部分陶片的外表都有纹饰,部分陶片质地较坚硬,显示烧成时火候较高,已不是最原始制陶技术所能制成的特点,制陶技术的飞跃,清晰刻录在这一米的地层堆积之中。
动物遗存的变化同样意味深长。大型食草类动物遗存数量锐减,取而代之的是中型和小型鹿类。从狩猎大型动物到捕猎中小型动物,从专业化细石器到权宜型粗石器——生计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先民们不再仅仅依靠狩猎为生,采集植物性食物在他们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而植物性食物的加工,必然需要石磨盘、石磨棒这样的工具。那些在李家沟新石器早期文化层中出土的扁平砂岩石块,有一部分正是加工这类工具的“利器”。
从游猎到定居,从狩猎为主到采集与狩猎并重,从细石器到粗石器,从无陶到有陶——一万年前的李家沟,正站在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一次转折点上。
中原文明由此迈步
在史前考古学者看来,李家沟遗址的发现,回答了一个久悬未决的学术问题,也提出了更多值得深思的问题。
它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它证明了中原地区旧、新石器时代的过渡是连续发生的。李家沟遗址新石器早期文化阶段较成熟的制陶技术和细石器技术显示,其文化是一个依托当地环境而融合自身与周边不同文化因素发展起来的体系,确立了其起源的原生性质。中原文明不是外来影响下的“突变”,而是扎根这片土地的系统演化。它是中华文明多元起源中至关重要的一元,也是后来“多元一体”格局中“一体”形成的最早根基。
它的重要性,还在于它提供了旧、新石器过渡的完整剖面。这一剖面从地层堆积、工具组合、栖居形态到生计方式等多角度,揭示了中原地区史前居民从流动性较强、以狩猎大型食草类动物为主要对象的旧石器时代,逐渐过渡到具有相对稳定栖居形态的新石器时代的演化历史,为寻找中原地区旧、新石器过渡性遗存提供了地层学方面的可靠参照。
它的重要性,更在于它填补了中华文明起源研究的一个关键缺环。连接旧、新石器时代的李家沟遗址,既是旧时代的告别者,也是新时代的开启者,标志着中原地区人类社会发展开启了历史新纪元。
在李家沟遗址入选“2009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赵辉以《一个期待已久的发现》为题点评道:“对于始终缺少华北地区两个时代交替资料的学术界而言,这个发现期待已久。”
一条从未断流的文明之河
当我们将视野从李家沟遗址放大到整个中原地区,一幅更加壮阔的文明图景便豁然呈现。李家沟遗址所在的环嵩山地区,是破解中华文明起源之谜的关键区域。距今10万至5万年前,郑州织机洞遗址向人们展示着古人生活的生动印迹。距今5万至3万年前,中国现代人在嵩山地区形成,郑州老奶奶庙遗址周边20多处遗址呈现了多个人类居住点围绕中心营地串联而居的景象,已具氏族聚落的雏形。
织机洞、老奶奶庙、李家沟——这一连串的遗址,勾勒出一条人类从远古走向文明的完整线索。而李家沟,正是这条线索上重要的转折点:它之前,是人类长达数十万年的蒙昧跋涉;它之后,是裴李岗文化横空出世、仰韶文化强势崛起、夏商周王朝文明次第登场的壮阔史诗。
考古学家韩建业先生曾说:“文化意义上的早期中国的萌芽,可以追溯到距今8000多年的裴李岗文化时期。”而李家沟的发现告诉我们:裴李岗文化不是凭空出现的。在它之前,李家沟的先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摸索了将近2000年。他们尝试磨制石器、烧制陶器,尝试在一个地方更长久地停留。正是这一代又一代人的点滴积累,才最终汇聚成裴李岗文化那灿烂的文明晨曦。
从这个意义上说,李家沟不仅是裴李岗的前身,更是中华文明长河中最上游的那道源头之水。东亚大陆上的中原地区,走出了自己独特而连贯的文明演进之路。与其他古老文明不同的是,这条道路一旦开启,便从未中断。
如今,黄土覆盖了李家沟遗址当年的石器与陶片,却覆盖不了一万年前先民们在这里迈出的那一步。
那是一道沟,也是一道门。门的一侧,是旧石器时代最后的狩猎者;门的另一侧,是新石器时代最早的农人。
他们从这道门走过。
我们,正在门的这一头,聆听他们留下的回响。那回响来自一万年前,却关乎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何以成为今日之中国人。
这正是李家沟的意义。这正是中原的意义。这正是中华文明探源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