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一版)
红陶与茅屋
人间烟火在此升腾
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流动狩猎,到新石器时代的定居农耕,这种转变在裴李岗遗址的考古地层中清晰可见。距今约8000年至7600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彻底告别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家园生活。
在遗址东部,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处多室式建筑——中国迄今最早的红烧土房屋建筑遗迹。“一间用来生火做饭,一间用来起居休息,八千年前的中原先民已经住上了‘套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裴李岗遗址发掘项目负责人李永强介绍说,房子东南侧发现的红烧土柱和木骨泥墙遗存,是目前所见年代最早的红烧土房屋证据之一,为研究仰韶时期红烧土建筑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线索。生活区以房址、灰坑、陶窑为基本组合单元,房前屋后有灰坑储存杂物、陶窑烧制陶器,构成了一套完备的“功能区”。
裴李岗遗址是裴李岗文化的命名地,这支文化以农业为先声——在同时期各考古学文化中,裴李岗文化聚落总数量和面积最大,定居农业较为成熟,社会分工初步显现。考古人员通过植物大遗存分析确认,当时的先民已经形成了黍、粟、稻混作的农业体系。石磨盘和石磨棒的出土证明了粮食加工的存在,而最重要的证据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陶壶里。
陶壶中的酒香
布匹上的颜色
考古人员在遗址墓葬区出土的多个陶壶中,检测到了丰富的红曲霉菌丝、闭囊壳以及具有发酵特征的稻米淀粉粒。这是目前北方地区发现的最早以稻米为原料、利用红曲霉酿酒的证据,也是最早以陶小口尖底瓶进行酿酒实践的证据。
在裴李岗遗址大多数墓葬中,墓主头旁常陪葬一件陶壶。考古人员从中检出红曲霉后推断,这些陶壶正是酒器,而酒器随葬已形成固定的丧葬仪式,对后世的丧葬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这意味着,在先民眼中,美酒已不只是舌尖上的享受,更是沟通今世与彼岸的重要媒介。
与此同时,考古人员还在墓葬中识别出一组与纺织生产纤维、染色织布制衣有关的器物,揭示出中国最早的麻织品染色技术。八千年前的裴李岗人,已经能够采麻、纺线、织布,然后给布匹染上颜色。一个“烧陶酿酒、种粮织布、住着‘套间’”的精致生活图景,正在这片土地上徐徐展开。
“介”字形冠与獠牙 精神世界的初次闪光
定居带来的不仅是物质的丰裕,还有精神世界的丰盈。
在遗址东部发现的多室式房址中,考古人员发现了多件以人物和动物头像为主题的陶塑,这些陶塑距今约8000年至7500年。其中最特殊的一件,塑造了一个清晰的人面獠牙形象,头部呈“介”字形,推测是祭祀所用。
这一发现填补了中原早期人面獠牙形象的空白。郑州市文物局局长顾万发认为,“介”字形冠与史前先民的太阳神崇拜有关,表明裴李岗先民已经形成了相当的宇宙观。人面獠牙陶塑或为新石器时代晚期乃至后世神面、兽面纹饰的艺术源头,为研究中国原始艺术和早期先民的精神信仰提供了珍贵材料。
根系深植
奠基中华文明主脉
裴李岗遗址2018年至2025年的系统考古发掘,共实现了7个方面的重大突破:建立中原地区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存年代标尺、初步厘清裴李岗阶段聚落布局、发现中国最早红烧土木骨泥墙、填补中原早期人面獠牙形象空白、发现北方最早红曲霉发酵酿酒技术、揭示中国最早麻织品染色技术、复原食物烹饪方式的分化。
这些发现的合力,揭示出中原史前社会从狩猎采集到定居农业的连续演化历程,深化了对现代人起源与扩散、旧新石器过渡、早期农业起源的认识。李永强表示,一系列研究成果表明,裴李岗先民们的生活并不是像以前认为的那样原始蒙昧,中华文明起源的曙光已然亮起。
目前,裴李岗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已在规划推进中。遗址展示馆内,石磨盘、石磨棒、陶器标本静默陈列,静静地诉说着八千年前的先民往事。
站在展示馆里端详那些朴拙的陶器,再看一眼窗外即将丰收的麦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油然而生——八千年前,先民们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第一粒种子,燃起第一缕炊烟,酿出第一坛米酒,织出第一匹彩布。而今天,田野间拂过的风,依旧带着粮食的清香。
这,或许就是“藏不住的文明底蕴”——它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