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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不住的文明底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18次“发现郑州”
五千三百年前的中原“第一城”

(上接一版)西门更宽,达17米半。门外壕沟两侧各伸出半圆形生土台,中间仅留两米宽缺口,显然是架桥之处。放下桥,外人可入;收起桥,城便成独立天地。

两座城门之下,皆有奠基痕迹。西门口正中,上下两层各埋八组陶器,鼎、罐、大口尖底缸中,竟盛着婴幼儿的骨骼。北门口亦如此。

走进城门,便是家。

城里的房子,盖得用心。编号F144的房基,先挖槽,再铺基础,以同样的版筑法筑墙,墙内埋木柱,外抹草拌泥,架梁盖顶,最后修整多层坚硬平整的料礓石末地坪,颇为精致。

西门内东侧,有座扇形大房子,东西长14米,南北宽8米。北边是400平方米的广场,当是西山先民举行公共集会与仪式的场所,那里曾回荡着他们的话语与歌声。

城的西北角,地势高处,挖有许多口小底大的窖穴,如倒扣的漏斗,是储存粮食的所在。

考古学家在一些窖穴底部发现排列整齐的陶罐陶碗,陶壁上还粘着炭化的小米,那是岁月留下的沉甸甸收获。

从北门直通住宅区的道路,用粗砂、红烧土碎粒和黄土层层铺就,共8层。先民走在这条路上,脚下许是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吧。

何以生业

旱作农业是这座城的命脉。

对西山先民骨骼的稳定同位素分析表明,他们的主食中粟和黍占绝对优势。

西山仰韶文化城址的家养动物占比超过60%,其中家猪的占比又超过90%。

猪养于圈,谷种于地,一年辛劳,换一城饱暖,这是他们与土地相依相存的见证。

西山先民亦善制陶。

出土的陶器中,不仅有中原仰韶文化的典型器物,亦有来自东方大汶口文化的背水壶、薄胎杯、镂孔豆,以及可能受长江中游屈家岭文化影响的圈足器。

这表明,五千多年前的中原腹地并非封闭孤岛。西山先民身处文化交融的十字路口,与四方族群频繁互动,在吸收、借鉴、碰撞中创造生活。

何以生死

考古学家在城里城外发现143座墓。

西城外多为单人葬,无随葬品;城北则复杂得多——有大人与婴儿合葬,有成年男女合葬,亦有一次葬与二次葬合于一坑。这些墓葬还与房子叠压:房屋用久了变为墓地,墓地废弃后又盖房,盖了房又埋人。

有学者据此判断,墓葬背后的差异化细节,指向了一个更深刻的社会变革:西山时期,已有明显的社会分层迹象。

这种分层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体现在城邦运转的各个环节——统治阶层已具备强大的组织能力:他们能调动大量人力修建城墙、统筹大规模工程,掌握着石器生产等关键经济部门的控制权,甚至能主导跨区域的远距离物资调配。

从聚落格局中,更能清晰地看到这种层级关系:城址周边环绕着大河村、青台、汪沟等次级中心聚落,这些中心聚落外围,又星罗棋布般散布着众多小型村落。由此形成的“核心城址—次级中心—小型村落”金字塔形三层结构,已超越了简单的村落联盟形态,具备了“古国”的雏形。

后来,这座城被废弃了,并非毁于兵燹或火灾,墙仍在,房仍在,窖穴里的粮食尚未搬尽,但人已离去。

城,开始慢慢下沉。

雨水冲刷墙体,风沙填平壕沟,野草、灌木渐生,最终被厚厚的土层覆盖。城墙一点点矮下去,直至完全沉入地表之下,上面又成为农田。

小麦玉米一年一茬,根须穿过城墙夯土层,扎入更深的土里。

黄土年年翻新,古城久久沉埋,静默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刻。

何以发现

直到1984年。

因为要在西山修建中原石刻艺术馆,前期的文物勘探像一次无意中的叩问——黄土之下,竟有了回音。

西山仰韶文化城址,就此被轻轻揭开了面纱。

次年,考古工作者确认这是一处总面积约20万平方米的仰韶文化遗址。

可在郑州周边,仰韶遗址实在太多,星罗棋布,灿若繁星。西山遗址面积不大,地位不显,当时只是匆匆记下一笔。

真正的转折,是1993年到1995年。

尽管已过去几十年,但提及那段历史,时任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今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前身)所长助理兼商周考古研究室主任、已退休多年的张玉石仍清晰如昨。

据他回忆,当时国家文物局考古领队培训班,连续3年在郑州严格培训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古领队。西山遗址,被选为培训教学基地。

作为领队培训班的指导教师,张玉石直接负责了西山遗址的发掘工作。发掘的起点选在了遗址西北边缘区。正是这个看似寻常的决策,让第一铲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夯土出现了,壕沟露出了轮廓。

那是大地沉默太久之后,终于肯开口诉说。

1994年、1995年,持续两年接续发掘,一座以城池为核心的仰韶文化遗址,终于在沉睡五千三百多年后赫然面世。

“西山仰韶文化城址的发现,是中国古代建筑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张玉石说。它首开后世大规模城垣建筑规制之先河,其建筑方法、形制结构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城址的营造。

对于中国早期城市的起源、华夏早期文明的生成与形成,以及中原地区在其中所发挥的历史作用——这座城,句句都是答案。

1995年,西山仰韶文化城址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第二年,国务院公布西山遗址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但它不只是古城的摇篮。

它更是一代代考古人的熔炉。

那些从培训班走出的考古人,此后奔赴大江南北,在“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中屡建奇功——海昏侯墓的发掘领队杨军、重庆渝中区老鼓楼衙署遗址的发掘领队袁东山、井头山遗址考古领队孙国平……他们带着在西山练就的本领,一次次掀开大地深处的秘密,为中国考古学的发展注入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何以为城

何以为城?

是墙吗?是,也不全是。墙只是外壳。

是门吗?是,也不全是。门只是通道。

是房子,是路,是窖穴,是陶器吗?都是,但还不够。

五千三百年前的西山先民,以最朴素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夯起墙,挖出壕,盖起房,铺出路,将离世的人埋在城边,将早夭的孩子装在瓮里放在墙根,在陶器上绘制好看的纹样,在窖穴里储存过冬的粮食。他们用生活的点滴,赋予了“城”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回答了另一个更宏大的问题:中华文明五千年,从何说起?

从这座城说起,从这些夯窝说起,从这条铺了8层的路说起——

此前,关于五千年文明的论述多停留在文献与传说层面,而西山的城墙、道路、窖穴、陶器,用泥土和石头写就了一部无字史书,以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将中华文明核心腹地——中原地区的文明化进程,精确锚定在五千三百年前。

它向后世传递着清晰的信息:当世界上其他古文明在尼罗河、两河流域、印度河畔初露曙光时,黄河中游的这片黄土台地上,同样在进行着一场伟大的文明实验。人们从散居的村落走向聚合的城邑,从平等的氏族走向分化的社会,从自足的生活走向组织化的“古国”——这一进程,从未中断。

西山的城墙虽已倒塌,但其开启的筑城传统未曾消亡。此后数千年,从龙山时代的数十座城址到夏商周三代的都邑,再到秦汉大一统帝国的万里长城,中国先民的夯筑技术不断精进。

站立于西山仰韶文化城址四顾,树木拔节,叶随风摇,将入口掩映。西山路上不时驱车驶过的路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与一座五千三百年前的城擦肩而过。

但风知道,土知道,那沉睡在5米之下的城墙知道。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做了五千三百年的梦。

梦里有人声,有炊烟,有孩子的笑声,有木棍夯土的“咚、咚”声——那,是中国筑城文明最初的心跳,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源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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