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娥
来到鄢陵的时候,就望见了一幅画,画中是蓝色的湖,白色的墙,黛色的瓦,以及白墙外盛开的月季和结满籽荚的油菜。
杨老师小跑着从一个农家院门出来迎接。
谁能想到呢,这位80多岁的小老头,竟然那么精神矍铄。看到我的第一眼他似乎有些犹豫,旋即便拉着我的手:“比小时候胖了、富态了。”眼里闪着泪花,就像迎接远行的姑娘归家。
46年,时光褶皱了青春的光芒,却没能磨去一个人骨子里的品性。杨老师温和的目光穿透岁月的沉积,又一次把我带进求知的课堂。
早听说杨文艺是新乡师院的高材生,一股诗意的清流漫溢着无限才情,大家盼望着一个文艺青年,轩昂洒脱,把我们引向数学王国。那时候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风靡校园,我们对数学老师的期望有一种臻于完美的预想。
60多双眼睛投向窗外的走廊,那位身穿棉布衬衫的中年汉子,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中等身材,脊背微驼。当他疾步走上讲台,我的身后恍若一声轻微的叹息。但是,我们与其目光对接的刹那,那一双细小而深邃的眼睛却藏着万千智慧。诙谐、幽默、善良、随和。当杨老师把折断的粉笔抛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这段粉笔走过的轨迹就是抛物线的直观注释被我们轻松理解时,便奠定了神一般的膜拜。
我们从抛物线认识了彼此,在数列与方程里读懂了他。杨老师的课堂从不缺少诗意。他讲函数,就说这是人生,有起有落,有定义域,也有值域;他讲几何,就说人间的关系,平行者永不相交,相交者终将渐行渐远。他说这些话时,眼里有光,唇边带笑,仿佛数学不是一门枯燥的学科,而是宇宙间最清雅的诗篇。
那时的我们,并不全懂他的话中深意,只是觉得他与众不同。他从不斥责愚钝的学生,也从不炫耀数学的天才。谁的作业错了,他便弯下腰,用一支红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地演算,声音低低的,像在和自己絮语。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粉笔的灰尘,成了我记忆里独属于他的气息。
因为远离家乡,杨老师的课余时光一样属于我们。学校东边的大沙河水流清澈,河岸上绿树成荫,下了晚课,那里便是乘凉休闲的好去处,杨老师会挽起裤管与男生一起打水花,也会把弄湿的衣服丢给女生洗涮,偶尔也会把一件灰色的确良上衣挑出来,大声叮嘱;“洗净啊,这可是老师唯一的出门行头。”
记得校园里有一口老井,旁边放一条石槽,同学们早晨在同一水槽里洗脸,高二那年春季,很多同学传染了红眼病。杨老师就买了几个脸盆,摇动辘轳从老井里打上来清水,看着学生一个一个单独洗漱。那一年的石榴花开得热烈,老师抱着讲义从花下走过,有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浑然不觉。我们趴在窗台上看他,不知谁说了一句:“杨老师像不像那个木讷的陈景润?”大家便笑,笑着笑着,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意与心疼。
其实,杨老师还是很文艺的。周末,从他住室飘出的笛声时而悠扬,时而低沉,有思乡的怀柔,更有追求的高远,如痴如醉,与平日淡泊宁静的他判若两人。月光从木格窗子漏进来,洒在他的肩上,把那件洗得泛白的棉布衬衫染成了银灰色。那一刻,他不是我们的数学老师,而是一个孤独的诗人,一个用笛声对话漫漫长夜的思想家,一个把青春献给乡村教育,内心却无比辽阔与苍凉的孤勇者。
打开记忆的闸门,坐在老师家乡的小院,看着眼前这个苍然白发的老人,忽然觉得时光是一场浩大的魔法,它把青春偷走,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所有的记忆都擦得锃亮。那个一手夹烟,一手板书,把抛物线拼成彩虹的杨老师,看我们的眼神依然慈祥,历数弟子,满怀牵挂,每个学生都是他心仪的专属,宛若一辈子心血滋养的花圃,如今沉醉于春花满园的清香与绚丽。
小院里月季盛开,红的热烈,粉的娇羞。杨老师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给我看他种的蒜苗、菠菜,还有一棵刚结果的桃树。
他说:“如今的教师难当啊,有人把教育看作是一种服务,我想它不全是,服务的本质是满足顾客的即时欲望,而教育的本质是对抗人性的弱点。树木不直要修剪,修剪树枝的过程会有短暂的不适和疼痛。”
老师的目光满是忧虑。其实,我也想说:当教育沦为谨小慎微的服务,最终只能是一条铺花的歧路!
茶是鄢陵本地的花茶,淡淡的清香,一如老师的教诲沁润肺腑。我们坐在院子里,说从前的事,也说如今的事,问询每个学生的境况,嘱托我们注意身体。
鹤鸣湖洒下一片金光,夕阳把村庄染成了一幅油画。鹤鸣唱晚,柳枝弄笛,杨老师执意送别,站在村口的白墙下,晚风吹起他稀疏的白发。
青春是一场梦,有时的梦境那么清晰,一场关键的考试忘了带笔,无限懊恼中猛然惊醒。有时的清醒又恍若梦中,一如青春的校园,老师的粉笔在课堂上画了一个弧线,正砸向你的鼻尖。
梦醒时,人已远。可总有一些人,用他们的一生,为你守护着梦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等你有一天回头,便会发现,他们还站在那里,站在时光的原处,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