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 扬
夜空湛蓝，繁星闪烁，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将到来，我想起了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想起开考前几十分钟出乎意料地领到的那张临时准考证，我的心湖波澜起伏。
1977年初冬的一天，我正在岭下的麦田里锄地，一位伙伴跑来，他说，他从广播里听到了恢复高考的消息，让我与他一块儿去公社报名。我苦笑：“我一个初中毕业生，能有资格吗？”他告诉我，招生文件明文规定，具有高中学历或同等学力的青年皆可报考。唉！由于“文革”，我读完初中就没有机会再进教室，而且离开学校又接近6年，且一直务农。伙伴鼓励我：“听说有一位1965届的高中毕业生，下学12年，今年30岁了，仍决定报考。你记忆力强，自学一段时间高中课本，学问应该不低于这几年毕业的多数高中生。你尽管去报名，考中专，即使考不上也不丢人！”
来到高招报名处，对填报志愿一知半解的工作人员介绍：“报文科还是理科，考生填不填无所谓，县招生办公室人员一看你报的学校及专业就知道你报什么科类。中专录取不分文理科，文科、理科考生一视同仁。”我和伙伴们的理解是，报考大专、本科的考生，发的是文科准考证或理科准考证。而报考中专的考生发的是不分科目的准考证，你可以凭准考证选择进中专文科考场或中专理科考场，自主权大着哩。我知道自己罐儿里装着几粒米，本科、大专没敢报，只在中专一栏里填报了中牟农业学校。
报过名后，踏着夕阳的余晖，我匆匆回到村里，从邻居那儿借来高中文科课本，开始挑灯夜战。复习期间，我们这些考生还到公社礼堂，听了高中数学、语文老师的辅导课。
开考前一天的下午，我来到公社高中领取准考证并认考场。接过准考证的那一刻，我顿时傻眼了，上写“报考类别：理科”。我急忙找到主考老师，他解释道：“你报的中牟农校只招理科生，县招办把你列为理科类考生，没错。”我说：“半个月来我一直复习的是文科。再说，我没有上过一天高中，对高中数理化一窍不通。如果考理科，明天我就不来了。”主考很同情我，说：“你的情况确实很特殊，我们今天下午就把你的情况汇报给县招办，看看能否把你调为文科。你把照片留下几张。”
瞅着夜幕笼罩的操场，想到机关已经下班，我为自己填报志愿时的失误而痛心疾首。也许，错过了这次，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有参加高考的机会了。
接过照片，主考挠挠头说：“不知能否调成，你今晚赶紧复习理化，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能考几分是几分。”夜晚，我连忙找来理化课本，逼着自己把一些基础知识和公式死记硬背下来。
翌日清晨，晓雾未散，我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抄小路往3公里外的考点跑。一路上我料想，跑也是白跑，准考证调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我气喘吁吁地见到主考老师，他高兴地说：“县招办已同意你改考文科，由于时间紧，办正式准考证来不及了，给你发个文科临时准考证，原先发的理科准考证收回。”
接过沉甸甸的临时准考证，凝望考点大红横幅上醒目的大字：“欢迎您，亲爱的考生”。我的眼眶湿润了。我，一个连上高中的机会都没有的山乡农民，一夜之间竟然跻身于“亲爱的”“您”的行列，怎能不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噙泪走进庄严、神圣的考场。第一场考语文，满分100，其中作文70分，题目是《我的心飞向了毛主席纪念堂》。这是我考前就写过的一篇作文，文字似春日里的潺潺小溪从脑海汩汩流出，流淌在圣洁的高考试卷上。考前在公社礼堂听语文辅导课，我的初中班主任、贾峪高中的申本权老师曾叮嘱考生，一定要把作文写好。因此，对我来说，这篇作文可谓信手拈来。
高考评卷结束后，大队接到通知，有3名考生的成绩初选合格，将参加体检。然而通知上却没有我的名字，我像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蹲在石头上。两天后，当我慢慢从落榜的悲痛中走出来时，公社文教组通知我带着准考证赶快去一趟。文教助理说：“咱县有一名文科考生，初选合格，郑州市文科考生登记表上却没有此人的名字，根据其考号，可以断定是咱贾峪公社的考生，你把准考证拿来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你？”一对照，谢天谢地，与我临时准考证上的考号完全一致。
然由于招生名额有限，我们大队参加体检的4名考生，只有一名考生考上荥阳师范，其余3人落榜。我没有气馁、消沉，毕竟进入了初选之列，看到了来年必胜的曙光。我在日记里写道：“老骥志存千里远，雏鹰理应向云天……江心摇橹不松劲，一鼓作气驶岸边。”
不久，我开始了一生中仅有两个月的高中生活。皇天不负有心人，1978年，我被郑州师专录取。
此后每当中招、高招临近，我都会想起1977年高考领取的那张临时准考证。
近50年来，我一直无法释怀：荥阳县招生办公室傍晚接到我的照片，连夜为我办理临时准考证，是哪位信守理念的领导做出的指示？又是哪位同志具体办理的？贾峪考点距离县城20多公里，当时交通不便，此证是何时送到贾峪考点的？这里定有一段鲜为人知却感人肺腑的故事。尽管年深日久，细节难觅，可每当想起此事，我总会感到浑身涌动一股暖流。
令我欣喜的是，前不久通过微信，我打听到了当年贾峪考点“主考官”的尊姓大名——一位姓张的老师，时任贾峪高中一把手，主持全面工作。
今生何以报师恩，面朝家乡深鞠躬。我的命运能够得到改变，其中有张老师给我创造的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