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一版)“凡事就怕认真和坚持”。这是吴倩一直以来的座右铭。考古队的坚持最终获得了回报。截至2011年5月,考古队共调查400万平方米、钻探220万平方米、发掘4000平方米。三重城墙、三重护城河、城门、道路、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墓葬——200余处遗迹从黄土之下渐次浮现。
一座大城三重城垣
让我们先来看看商代城址的模样。
这是一座总面积约37万平方米的古城。城墙外侧有宽约15米的护城河环绕。根据墙内与护城河出土陶片判断,这座城始建于二里岗下层偏早阶段。
令人惊叹的,是城墙的结构。
经过细致发掘,考古队发现城墙由基槽、主体城墙、护城墩及两侧护坡组成。主体城墙建起后,两侧再修筑护城墩和护坡。
护城墩的发现,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结构——多位专家指出,此次发现的护城墩在先秦城垣构造中为首次发现,极有可能是后世城墙“马面”的滥觞。这一发现不仅改写了中国城建史,也为郑州商城城墙的复原提供了新的参照。
城门的设计,更是令人拍案。
在三面城墙上共发现城门3处——其中最完整的是东一城门,占地面积2000余平方米。整座城门布局严谨,由城墙、两侧护坡、门墙、城门洞及附属建筑组成。平面形状为“凹”字形。
城门两侧立柱柱洞的发现,在以往夏商时期考古资料中前所未见。规模如此之大、形制如此奇特的城门,是夏商时期城市考古的首例。多位专家在论证会上指出,东一城门“突出体现了浓厚的军事防御色彩”,其“凹”字形结构“应是后期瓮城之雏形”——这将中国瓮城的出现向前推到了商代前期。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城内的道路系统。
考古队在城内发现了4条道路——东西向2条、南北向2条。4条道路两纵两横,基本形成“井”字形,大致将城内分为9个区域。如此规整的路网系统,在以往发现的商代城址中从未有过。
在L3号路面上,还清理出了4组车辙,这是继偃师商城之后发现的第二处早商时期车辙,为研究中国早期交通工具提供了珍贵实物。
在城址中部偏南,一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被揭露出来。这是一座大型回廊式建筑,北为主体建筑,东、西、南三面为配房,中部为庭院,占地面积近950平方米。这正是商代宫殿的典型格局。
此外,城内还发现了7座小型房基,其中F2为三间套房;28座墓葬,多有随葬品,器物组合以鬲、盆、簋、豆为多;206座灰坑;1座水井。出土遗物非常丰富,陶器、铜器、玉器、石器、骨器、蚌器、原始瓷器,还有大量动物骨骼——牛、猪、狗、鹿,一幅生动的早商城市生活图景跃然眼前。
一个王朝藏在另一个王朝之下
如果说商代城址是一座“看得见”的城,那么夏代城址则是“藏”在它之下的另一个世界。
夏代城址位于商代城址外侧,城墙方向为北偏东13°,几乎与商代城址完全一致。已发现的东城墙长625米,南城墙残长41米,北城墙残长32米。城墙被破坏严重,仅见基槽和墙体,未见护坡。东城墙外保存有较为完整的护城河。
最关键的是地层关系。
从城墙解剖沟的剖面可以清楚看到:二里头文化城墙的基槽,被二里岗文化时期的护城河直接打破。可以想见,当商人来到这里时,夏人的城垣已经废弃。新的主人没有在原址上重建,而是在旧城的外侧另筑新城,将夏代的城邑变成了自己护城河之下的地基。
一层黄土,压着两个王朝。
在城址西南部,考古队还发现了一处夏代的大型夯土基址,而这座基址之上,还叠压着一座东周时期的夯土台基。夏、商、东周,三代遗存在同一地点层层叠压——时间的厚度,在这里触手可及。
望京楼二里头文化城址是目前已知建于二里头文化时期的第四座城址,其面积之大仅次于偃师二里头遗址。而望京楼遗址是迄今为止除偃师二里头之外,唯一一处地点明确出土有二里头时期青铜容器的遗址——陆续出土的铜爵、铜斝、铜觚等,早已暗示了这座城邑不同寻常的等级。
夏商之间,一道被黄土封存的“分界线”
望京楼遗址的发现之所以震动学术界,核心在于它为“夏商分界”这一重大课题提供了关键物证。
夏商分界是中国早期国家研究中最核心的课题之一。夏代是否存在?商代如何取代夏代?多年来,学者们围绕二里头文化向二里岗文化的转变提出了多种设想,但缺乏地层关系清晰的实例来验证。
夏代的废弃与商代的营建,在地层中留下了不容置疑的时间戳记。望京楼“一地两城”的发现,补上了这个缺环。
有学者认为,望京楼夏代城址的性质可能为夏之某一方国都邑——文献中的“昆吾”“葛国”或“潧国”均有可能。无论结论如何,可以确认的是:它的面积在夏代聚落中极为罕见,它不是一座普通的村落,而是一处高等级的城邑。
到了商代,这片土地换了主人,改了功能。
2011年,国家文物局、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首都师范大学、南京大学、山东大学等单位的夏商考古专家实地考察了发掘现场和出土文物标本后表示:望京楼夏代城址面积仅次于夏代都城偃师二里头,其面积之大在夏代聚落中是极为罕见的,初步推测其性质可能为夏朝某一方国都邑。望京楼商代城址是继郑州商城、偃师商城之后河南境内新发现的又一座商代前期城址,其规模虽逊于都城,但远大于其他建于同时期的城址,望京楼商城城门设施突出体现了浓厚的军事防御色彩,应该是郑州商城南部拱卫都城的一个军事重镇。
从夏代的方国都邑,到商代的军事重镇——同一片土地,两个时代,两种功能,却始终屹立在黄水河与黄沟水之间。历史的洪流呼啸而过,它以沉默的夯土城墙,见证了中国早期王朝更替的关键节点。
更重要的是,朝代的更迭,不是文明的断裂,而是继承中的演进。
一场跨越几代人的接力
望京楼的故事,离不开一群人。
1965年至1996年,孟家沟和杜村的村民在平整土地时,将一件件青铜器和玉器从泥土中拾起。他们没有据为己有,而是上交给了国家。正是这些朴素的举动,让邹衡做出了那个富有远见的学术推断。
1996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遗址进行了科研发掘,确认其时代属夏商时期。2006年,为配合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队又在遗址东南部发掘了2000平方米。同年,望京楼遗址被公布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2010年,吴倩带着发掘团队进驻了这片土地。
彼时的吴倩,刚从郑州大学考古专业毕业3年。院长找到她:“你带着队伍去,目标很明确——找城。”找城,是几代考古人在望京楼未竟的事业。邹衡先生的学术推断、历次偶然出土的青铜器、南水北调工程的初步勘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需要一次系统的发掘来证实。
以吴倩为首的发掘团队做到了。
从邹衡的学术洞见,到2010年的实地发掘,再到今天持续不断的综合研究——望京楼的故事,是一场跨越几代考古人的接力。
2011年,望京楼夏商时期城址入选201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13年,它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3000多年前,这里曾是一座夏代方国的都邑。夯土城墙平地而起,护城河环绕四周,宫殿和蓄水池守望着城中的人们,青铜礼器在祭祀的烟火中闪耀——那是中原夏代文明的光辉。
后来,夏朝落幕,商人来了。他们没有夷平这座城,而是在其上另筑一座新城。新的城墙拔地而起,旁边开挖宽阔的护城河。“凹”字形城门雄踞城东,“井”字形的道路上留下车辙。这座城,成了商王朝在南部王畿最坚固的屏障。
2010年那个夏天,当以吴倩为首的发掘团队在暴雨中为遗迹盖塑料布时,他们或许没有想到,脚下的这片土地会在多年后成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一个关键坐标。
一处城址,摞着两个王朝。
一层黄土,刻着千年兴替。
这就是望京楼告诉我们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