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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商都书院街:
藏不住的文明底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18次“发现郑州”
“金覆面”与一个王朝的礼制源头

(上接一版)墓地的中心大墓,编号M2。

墓中葬有3人,墓底设有6处殉狗坑。各类随葬品共计210余件(组),涵盖青铜器、玉器、金器、绿松石器、海贝等,功能组合有酒器、兵器、玉器、金器、覆面器等。这是郑州商城70年考古史上出土随葬品数量最多、种类最丰富、组合最完整的墓葬,也是整个早商时期目前发现的等级最高的贵族墓葬。

如果说70年的考古接力是一部宏大的交响乐,那么书院街墓地的发现,就是最华彩的乐章之一。其中,一张用于覆盖逝者面部的金覆面,成了整个墓地最惊艳的发现。历经3400年埋藏,依然金光闪耀。

“书院街墓地兆域的发现填补了郑州商城空间布局的空白,使商代王都的文化要素更加明晰。”黄富成这样总结。墓地的等级化、差异化特征明显,是当时社会阶层分化的具体反映。

墓地南侧还发现了6组夯土建筑基址,显示出这一区域自都城始建以来就有高规格建筑存在。而到了白家庄期,原有的建筑功能区废弃,营建了这片墓地。从生者的居所到逝者的陵园——这一转变本身就意味深长。

一张金覆面,连起一个世界

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件金覆面本身。

长18.3厘米,宽14.5厘米,重43.52克,含金量84.36%。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它是世界最早的黄金锤揲制品,也是世界黄金面罩中单位重量最轻、厚度最薄的一件。3400年前的工匠,将黄金捶打成了纤薄如纸的片材,其工艺水平令人难以置信。

它的形状是一枚扇贝。这个符号承载着古人的生死信仰。

扇贝生活在浅海泥沙之下,即使被埋藏,依然存活。先民以扇贝形覆面,寄托的是如同扇贝一样在墓葬之下仍可生存、复活的期望。以黄金打造,更彰显墓主人身份的特殊。

时任郑州市文物局局长的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执行院长顾万发曾这样解读:“这次发现的金覆面是覆盖整张人脸的,是为了‘精气神’不散。中国自古就有‘不败金身’之说,说明商代时期就有了这种概念。”

而更重要的发现是,这座墓葬中不仅出土了金覆面,还同时出土了一件铜覆面。两者并非叠压关系,而是各自独立的覆面礼器。金、铜组对,形成了高规格的“覆面礼器”组合。在商系墓葬中,这是首次识别出这种独特的丧葬习俗。

循着这条线索向上追溯,一条清晰的礼制演进链条浮出水面。

早在二里头晚期到先商时期,商人墓葬中就已经出现了以扇贝壳覆面的现象。到了早商,书院街墓地将这一传统发展为铜覆面、金覆面。到了晚商,内蒙古朱开沟、西安老牛坡、安阳殷墟、焦作武陟等地普遍出现扇贝形铜覆面。从质朴的贝壳到精美的金属,从物质具象到形神寓意——一种独特的覆面礼制文化,贯穿了商代数百年的历史。

而书院街墓地,正站在这个链条从“质朴”走向“辉煌”的转折点上。

金覆面还解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长期以来,学术界一直在追问:三星堆遗址那些令人震撼的黄金面具,究竟从何而来?郑州金覆面的出土,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关键答案。

从时间上看,郑州金覆面属于中商早段,三星堆金面具属于商代晚期偏晚阶段。碳-14测年显示,前者比后者早了约300年。黄富成表示,书院街墓地的扇贝形金覆面为三星堆黄金面具文化的来源提供了确切依据。这意味着,古蜀文明最具标识性的文化符号,很可能追溯至中原商文明。

金覆面的故事,还有更广阔的维度。

据研究,黄金经由欧亚大陆传入中国后,商代以前的黄金制品多为小型饰品。书院街墓地出土的黄金制品却呈现出全新的面貌——不仅数量多、体量大,而且工艺本土化特征鲜明。其中,那件黄金镶嵌绿松石牌饰尤其值得关注。它以金条塑造兽面纹的轮廓,再以排列有序的绿松石片镶嵌填充,图案类似青铜器上的饕餮纹。这件牌饰与二里头遗址出土的绿松石铜牌饰在镶嵌工艺上一脉相承,是二里头文化以来嵌片绿松石高等级礼器的延续与创新。金与玉交相辉映,开启了中国金玉文化的先河。

黄富成认为,书院街墓地“大型化、本土化黄金制品、黄金绿松石牌饰及黄金与玉礼器共存组合的发现,是中国黄金文化成型的重要标志,开启了商文明向更高水平发展的新阶段”。

一条兆沟,划定一种制度

如果说金覆面是书院街墓地最耀眼的“明星”,那么兆域的发现,则是它最厚重的“底色”。

“兆域”一词出自《周礼·春官·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多年以来,学术界普遍认为系统的兆域制度成熟于周代,殷墟西北岗王陵的方形兆域是其最早的实物形态。

书院街墓地的发现,将这一制度整整向前推了数百年。

在墓地外围,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条人工挖掘的壕沟,即“兆沟”。它合围成近抹角长方形的形状,将整个墓地与外界明确区隔。兆沟东西长约240米,南北宽约130米,最深处1.5米,最宽处6.5米。墓地南部设有陆地通道,北部则有两处相邻的栈桥式通道,通道外侧均有门房类附属建筑的柱洞遗存——这说明,墓地不仅有明确的界限,还有规范的门禁系统。

黄富成在终评会上给出了明确的学术判断:“书院街墓地兆沟合围形成的‘兆域’,可能是殷墟王陵东西并列方形兆域的源头,对‘兆域’起源和中国陵寝制度的发展意义极为重要。”书院街墓地发现的兆域,是早商时期这一制度首次发现,把中国兆域的制度推到了早商时期。

从郑州书院街到殷墟王陵,从早商到晚商,兆域制度一脉相承。中国丧葬制度史上最重要的一页,自此有了确切的起始章节。

在此前70年的郑州商城考古中,内外城垣、宫殿区、窖藏坑、作坊区、祭祀遗址等布局已较为明确,唯独内城东南区域长期是布局拼图中的一块空白。兆域的发现填补了这最后一块拼图——它证明,早商都城的空间规划是系统性的、有意识的。生者的宫殿与逝者的陵园、生产的作坊与祭祀的场所,各居其位,各安其序。

书院街墓地还有更多“首次”值得记录。

墓葬中出土的青铜器,包含带流铜壶、铜斗、铜甗、覆面器等郑州商城此前从未见过的新器形,补充完善了商代白家庄期铜器群。以觚、爵、斝为核心,以斗为挹酒器的酒礼器组合已经成型,说明商代对酒祭的高度重视,礼制体系已相当成熟。M2出土的大玉戈长72.5厘米,是夏商王朝都城地区迄今所见最大者。

最早的兆域、多人殉葬、墓葬内设置多个动物殉坑的习俗——这些特征开启了晚商高等级墓葬丧葬规制的先河。而大玉戈、青铜礼器、绿松石镶嵌器等,则明显继承了二里头文化的传统。继承之中有创新,延续之中有突破,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逻辑。

一道光芒,照亮一个王朝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学部委员刘庆柱曾指出,郑州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重地”,郑州考古是解决中国五千年不断裂文明、提炼中华文明五个突出特性“最重要的地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赵辉则评价,郑州的考古成就不只关系到郑州地区历史的重建,“甚至关系到中国文明全局”。

书院街墓地正是这一判断的有力注脚,是郑州商城70年考古链条上的关键一环。它以其“兆域”发现填补了空间布局的空白,以金覆面串联起中原与巴蜀的文化交流,以黄金绿松石牌饰揭示了夏商礼制的传承与创新。

截至目前,郑州市先后有18个项目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位居全国城市首位。书院街墓地作为郑州商城遗址考古的首次入选,补齐了这座王都在该荣誉榜单上的空白。

1955年,郑州商城被发现。此后70年间,一代又一代考古人在这片土地上接续探寻。从城墙到宫殿,从窖藏到作坊,从水利系统到贵族墓地——一座早商都城的完整面貌,在一铲一铲的发掘中逐渐清晰。而书院街墓地的惊世发现似乎在说,这部深埋地下的文明编年史,远未到写完的时候。

从扇贝壳到金覆面,从书院街到三星堆,从早商到晚商——文明的进步如同奔流不息的大河。每一次考古发现,都是先民跨越千年万里,托黄土寄给我们的一封信。

我们读信,也是在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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