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新豪
旅居的日子久了，心里便时常浮起一丝丝的乡愁来。这愁绪，多半是勾在舌尖上的。于是，在这西北的石油基地附近寻觅时，便格外留意那些带着老家气息的吃食。运气倒也还好，竟真让我寻着了几处。
于锦记早餐店便是其中之一。店不大，招牌也不甚起眼，但老远就能望见那白腾腾的蒸汽，从门帘的缝隙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带着股胡辣汤的辛辣和油馍头的焦香。早晨去吃上一回，胡辣汤的酸辣顺着喉咙下去，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人就觉得通了窍似的，一整天都有了精神。午饭时分，若想家了，不远处便有一家河南菜馆，里面的烩面，汤白如牛乳，宽宽的面条滑润筋道，呼噜呼噜吃上一大碗，心里某个空落落的角落，便也给填满了。
去得多了，便与店家熟络起来。老板姓于，是河南周口人，50来岁，脸上总带着和气生财的笑意，见了我，老远就喊：“来啦？里面坐！”一家五六口人，全靠着这间铺子过活。老于两口子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个揉面做包子，一个炸油馍头，里间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胡辣汤，那香料的味道，能飘出半条街去。儿女们便在前头招呼客人，端盘擦桌，脚步不停。他家的小孙女，还不满一岁，白白净净的，时常被儿媳妇抱着，在店门口的一小片阳光里晒太阳。那年轻的母亲，脸上总是笑盈盈的，仿佛从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一家子这样勤勤恳恳，又和和气气的，看着，便让人觉出一种踏实的、根深叶茂的幸福感来。
然而，真正让我惦记上的，倒不是早餐的那一套，而是他家的女儿小于亲手做的那碗板面。
说来也有趣，板面本是安徽的太和特产，却在河南许多地方生了根，开了花，成了街头巷尾寻常的美味。那天中午，老于一家硬要留我和朋友吃饭。说是吃饭，其实是他们的一片盛情。等我们到时，早餐的摊子早已收了，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都是些寻常又亲切的家常味儿：一盘凉拌黄瓜，蒜泥的香混着醋的酸，爽脆得很；一碗红烧排骨，炖得酥烂，酱色油亮；还有那凉拌变蛋，金黄油亮，带着股特殊的、说不上来的鲜味儿。光是看着，口水便有些蠢蠢欲动了。
老于在一旁搓着手，笑着说：“都是些家常菜，不成敬意。你们先吃着，重头戏在后头呢！”说着，朝里间努了努嘴。我正纳闷，只见小于双手捧着一只大碗，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那碗一端上桌，我便有些惊了。
那是一碗怎样的板面啊！
面条是宽宽的，厚薄均匀，卧在赭红色的汤卤里，汤面泛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上头，密密地铺着一层浇头。最显眼的，是那几粒牛肉，切得方方正正，块头比寻常饭店里见到的大得多，酱色浓郁，仿佛每一丝纹理都吸饱了卤汁。旁边卧着一颗卤蛋，颜色已卤成了深褐色，看去便知道是浸了许久的，滋味定然是透到心里去了。还有几根油炸过的辣椒，干干脆脆地横在那里，红得发亮。翠绿的香菜末儿撒在上面，星星点点的，看着便让人心里一亮。
“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小于在一旁催促着，声音里带着一点腼腆的期待。
我再也顾不得矜持，抄起筷子，先夹了一根辣椒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得很，一股焦香混着微微的辣意在齿间散开，并不呛人，反倒是越嚼越香，勾得人胃口大开。接着，便挑了一大口面。那面爽滑得几乎不用怎么嚼，只轻轻一吸，便滑到了喉咙里，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韧劲儿，不是那种软塌塌的没骨头。再舀一勺汤，那汤，真是鲜得没法说！大约是熬了许久的骨头汤做底子，又融进了牛肉和十几种香料的气息，醇厚浓郁，却又清清爽爽，没有半点浑浊。最妙的还是那牛肉粒，咬下去，肉质酥烂，汁水便在口中爆开来，满口都是肉香，满足得很。那颗卤蛋，果然是卤透了，连蛋黄都带了咸鲜的滋味，咬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我吃得有些不管不顾了，呼噜呼噜地，风卷残云一般，竟将那一大碗面吃得汤水不剩。吃完了，抹抹嘴，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见老于一家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这碗面，不光填饱了肚子，更像是一份厚重的礼物，让人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回去的路上，朋友也感叹：“这老于一家，真不容易。”是啊，背井离乡，到这西北边陲的小城来讨生活，起早贪黑，其中的辛苦，外人是难以体会的。可他们不抱怨，也不慌张，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经营着，把河南老家的味道，一丝不苟地搬到了这异乡的土地上。那一碗胡辣汤，那一锅油馍头，还有这碗惊艳了我的板面，哪里只是吃食呢？分明是他们随身带来的一脉乡愁，一份念想，是他们在这茫茫戈壁边上，为自己，也为同是天涯游子的人们，搭建的一个温暖的家。
而那碗板面里，我总觉得，还多了些什么。大概是小于那份细腻的心思吧。面条的宽厚、汤头的火候、牛肉的分量、鸡蛋的耐心，都藏着一个年轻女子对生活的认真，对来客的真诚。那份味道，便不只是手艺了，更是一种心意。
想着想着，老于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样子、小于端面时腼腆的笑，还有儿媳妇抱着孩子在阳光里恬静的脸，便一一浮现在眼前。他们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小城，守着家乡的味道，也守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朴素的幸福。那幸福，就像那碗板面里的卤蛋，经过长久的浸润，滋味早已渗到了骨子里，吃得人心里踏实，也吃得人心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