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福建
“万里故乡频入梦,挂帆何日是归年”。透过画坛宗师张大千的诗句,我仿佛看到,皎洁月光下,一个老人面朝故土,眼含热泪:“回家,我要回家,家乡的芭蕉该熟了!”
张大千那魂牵梦萦的家在哪里?在四川省内江市的芭蕉井。
过去的芭蕉井坐落在梅家山山腰,左有玉带溪潺潺流淌,右与内江老县城毗邻,沱江从远处滚滚而来。一丛芭蕉,一口老井,一座川南民居风格的四合院,本身就是一幅恬淡宁静的山水画。
1899年,张大千出生在这里。母亲曾友贞擅长工笔,其存世的《耄蝶图》工谨妍丽,寓意深刻。二哥张善子,著名画家,号虎痴。四哥张文修,考中秀才,国学功底深厚。姐姐张琼枝,有女画家特有的细腻柔美。小小的芭蕉井,翰墨飘香,弥漫着浓厚的文化气息。
提、按、顿、挫,勾、皴、点、染,母亲那妙不可言的手上力道、与画笔同呼吸的心灵脉动通过脐带传递给娘胎里的张大千。出生前夜,母亲梦见一老翁送一小猿入宅,因此,有“黑猿转世”的传说。黑是中国书画的底色,猿有“智慧与灵性、离别与思乡、自由与不羁”的寓意,冥冥中契合了他的人生。当他呱呱坠地,嗅到的不仅有母乳香,还有那淡淡的墨香;当他睁开双眼,进入眼帘的不仅有母亲慈爱的面容,还有墙上那清丽雅致的书画。
蹒跚学步的张大千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东瞧瞧西摸摸,乘母亲不备,抓起笔就往纸上戳。母亲没有责怪,而是让他随意写画,那稚嫩的笔画便有了一个少年的自信。二哥教他画画,一遍遍示范,一遍遍修改,那画渐渐有了活力。姐姐教他写生,要他调整呼吸、稳住手臂,再长的线条也要一气呵成。四哥教他国学和书法,教授传统文化精华。1972年,张大千在《四十年回顾展自序》中写道:“予画幼承母训,稍长从仲兄善子学人马故实,先姐琼枝为写生花鸟。”那童子功,刻在骨子里。
梅兰竹菊、瓜果豆蔬,一草一木让张大千感知时序更替、盛衰枯荣。燕子筑巢、蜻蜓点水、北雁南归、喜鹊闹梅……带给他自由飞翔的梦想。“马牛羊,鸡犬豕”,在《三字经》诵读声中,更在日常中。因此,他画的草木鸟兽鱼虫,看似随意,却有着独特的神韵。烈日下、暴雨中、清风里……芭蕉的千姿百态早已印入脑海。一丛,甚至一张枯叶,写实或者写意,高士在芭蕉旁沉思、仕女在芭蕉下栖息,那芭蕉的每一笔都是童年印记的升华。
翔龙山、马鞍山、化龙山……梅家山连着一山又一山,一山更比一山远,“山的那边是什么?”带着憧憬与好奇,张大千常常望着远山出神。玉带溪弯弯曲曲,宽宽窄窄,恰是大地上一条张弛有度的墨线。暴雨季节的沱江,浊浪滔天,气势磅礴;冬日的沱江,水落石出,平和安详;那低沉浑厚的船工号子,给人以坚韧的力量和远方的呼唤。故乡的山山水水,是他山水画的原色。
几步就到内江县城,目光所及之处:满面沧桑的、神清气爽的、蓬头垢面的、涂脂抹粉的、挑担背篓的、提笼架鸟的……道不完的人生百态;偷偷溜进茶馆听评书,那声情并茂的语言、细致入微的表演,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挤在热闹的人群中看戏,“三四人千军万马,六七步万水千山”,这是川剧的以虚拟实。小城生活,赋予张大千人物造像的活水泉、细节描摹的潜意识、跨界启蒙的大写意。
翔龙山的千手观音造型雄浑,法相庄严;圣水寺的千手观音头戴宝冠,面含慈威;东林寺的千手观音庄重雄奇,雕琢精湛……这些精美石刻与芭蕉井仅一步之遥。儿时的张大千带着疑惑一次次走近石窟,似乎在请教造像,该怎么把握线条的跃动活力?该怎么表现色彩的谐和韵律?那是远赴敦煌临摹的原动力。
怀着萌动而无言的期冀,张大千从芭蕉井出发,求学拜师学艺,游历名山大川,心无旁骛研习书画,开创了别具一格的画风。其创作的《长江万里图》,布局宏大,气脉流贯,繁复变化却又浑然天成。中国台北历史博物馆为这幅画举办专场展览,引起轰动,被誉为张大千的巅峰之作。现代画家叶浅予赞叹:“处理这样宏大的布局,寄托深厚的思国之情,不是一般胸有丘壑的山水修炼所能胜任……”从仿石涛、八大山人的惟妙惟肖,敦煌面壁的画风突变到泼墨泼彩的惊世蜕变,不凝滞,不虚浮。从“五百年来第一人”到“南张北齐(齐白石)”“东张西毕(毕加索)”的画坛盛誉,这一切的起点——内江芭蕉井。
海外漂泊,张大千如同宣纸上的一滴墨,在与水和彩的碰撞中晕开,故乡是他内心怎么也抚不平的皱褶。眷念芭蕉井,刻意求工打造园林式居所;惦念老家饭菜,自创色香味俱佳的大千菜系;不忘自己是中国人,坚守东坡帽、长布衫、圆口布鞋、内江土话……故乡,血脉相连,怎能割舍?
如今的芭蕉井,被一片密密匝匝的楼房掩盖,仅在一个小平台上种了芭蕉,做了水井,在堡坎石壁上刻有张大千的集字“芭蕉井”、荷花图和“自知性癖难谐俗,且喜身闲不属人”对联。芭蕉林长得繁茂肆意,大大小小的蕨在石壁上摇曳,与浸水流淌的痕迹构成立体的画卷。一方小小空间,是笔墨原点,也是文化胎记。波生静潭,风动树枝。无疑,是芭蕉井的灵性滋养了他。
魂系芭蕉井,一世故园情。不远处的小学校园里,学生们正在专心画画。一旁的老师不断提示,“胆子大点,放开画”“线条要笔断意连”“涂上你心中的色彩”……这一声声提醒兼呼喝,仍是张大千儿时听到的那个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