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清海
20年前，我并不知晓太行山深处，还藏着这样一处绝壁孤村，唤作郭亮。
彼时我远赴山西长治，前去访问一位深耕乡土的企业家。那位长者，原籍河南林州，也曾是一方乡村支书，笑谈间满是乡土的温热。后来我才知晓，引路相伴我的这位老乡，姓郭，是土生土长的太行儿子，骨子里刻着大山的坚韧。
一日，晚风微凉，携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拂过肩头。晚饭过后，郭支书坐在院坝的石凳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轻声对我说：“不如今夜，咱回林州去。”我欣然应允。
彼时的我，尚不知这一去，便与太行的郭亮挂壁结下了半生缘。
当夜，月色澄澈如一匹素练，漫过苍莽的群山。我们乘车穿行山间，车子沿着崖边山路缓缓慢行，在月色里向着深山深处而去。山路盘旋迂回，一侧是幽深山谷，一侧是高耸崖壁，车行愈深，群山愈静。行至绝壁要道之处，郭支书索性停下车，推门缓步走下，邀我一同下车慢行。
山风轻扬，我们并肩漫步在崖边小径，脚下山路幽深绵长，身旁便是万丈绝壁。郭支书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立，望着苍茫山色，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已久的山间旧事。
他说，眼前这条藏于崖壁之间的通道，曾是旧时山西长治与河南安阳之间最为方便的山间要道。千百年间，太行的百姓，或是背着沉甸甸的山货，或是挑着满满的粮盐，沿着这条窄径，穿梭于豫晋两地。岁月悠悠，往来商贾、奔走乡民，皆从此绝壁穿行而过，一步一印，踏碎了晨霜，也踩暖了夜色。一山连通豫晋，一路承载人间烟火，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崖石，那些被脚步踩深的印痕，皆是太行儿女生生不息的见证。
时隔月余，我再度来到林州。
郭支书热情相邀：“再去长治看看？”我欣然随行。
只是此番行路正值白日，天光朗朗，群山全貌一览无余地铺展在眼前。抬眼望去，太行群峰巍峨耸立，如巨人昂首，刺破苍穹；崖壁陡峭凌空，如刀削斧劈，直插谷底。危山万丈，压得人喘不过气；沟壑幽深，望不到尽头，只觉一股苍茫与险峻扑面而来。
我从未见过这般雄奇壮阔的山河。站在崖边，向下望去，云雾在谷底翻涌，山风在耳边呼啸，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惶恐与震撼。崖高路险，山势磅礴，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天地的辽阔，也真切地敬畏起太行山脉的雄奇与苍茫。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壮美，让渺小的人不得不抬头仰望。
这里便是郭亮挂壁。
岁月流转，世事匆匆。二十载光阴如指间沙悄然滑落。再度踏足太行深山，重游郭亮挂壁公路已是20年后。
故地重游，心境截然不同。而今，我缓步行走在人工开凿的绝壁长廊之中，脚下是平整的路面，身旁是人工凿出的崖壁，一侧是刀削斧劈的悬崖峭壁，深不见底，一侧是层峦叠嶂的太行群山，云雾缭绕。那崖壁，如同一幅被岁月打磨的巨型画卷，纵横交错的岩石纹理清晰，是风雨千年的刻痕，也是太行风骨的印记。有的崖壁如直竖的玉璧，顶天立地；有的崖壁如倾斜的巨斧，棱角分明；有的崖壁被山风侵蚀出层层叠叠的褶皱，如老人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沧桑。阳光透过崖壁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路面上，落在崖边的野草上，也落在我心底，暖融融的。
缓步穿行长廊之间，我才知晓，这条震撼世人的郭亮挂壁公路，始建于1972年。彼时，太行深处的郭亮村，被群山环抱，交通闭塞，村民出山只能沿着悬崖峭壁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为了走出大山，为了让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郭亮村的村民们在领头人的带领下，凭着一把铁锤、十根钢钎，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置身此处，豁然有感。1972年动工开凿的郭亮挂壁公路，不只是一条穿山险道，不只是一条供村民通行的山路，更是旧时山西连通河南的重要商旅通道。群山阻隔，岁月漫长，太行百姓踏崖而行、穿山往来，山间古道承载着两地商贸往来、烟火流通。一壁通两省，一路连山河，在险峻绝壁之上，走出了属于豫晋大地的人间烟火与岁月长路。
我俯身触摸着崖壁上深浅错落的凿痕，那一道道印记，是当年村民们一锤一钎生生敲凿而出，是汗水、毅力与岁月共同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凿痕，都藏着深山百姓的坚韧与执着；每一寸崖壁，都刻着大山儿女的勇气与担当。那不是简单的山石纹路，而是太行儿女直面天险、不甘困守的精神写照，是愚公精神的风骨传承。
这里，南太行的雄奇，西太行的险峻，北太行的苍茫，相互融为一体，铺展成一幅波澜壮阔的北国山河长卷。
回望20年前月夜行车、崖边闲谈的往事，再看眼前绝壁天路，心中万般感慨。郭亮挂壁之动人，不只在山水奇绝，更在于凡人敢向高山开路、于绝境之中生生拓出人间通途的勇气与决心。
一山藏岁月，一壁见人生。
郭亮挂壁，让我读懂了太行山河，也读懂了岁月里向阳而生的人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