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水林
初夏小满一过,风里就裹上了麦香。田垄里的麦子由青转黄,麦穗沉实而挺立,离收割尚有七八天,正是做碾转的最好时节。
这一口带着晨露与麦浆的鲜,是初夏最金贵的烟火,也是乡邻递来递去的人情味道,更是舌尖一碰就忘不掉的清欢,顺着麦垄穿过岁月,一直铺陈到如今最朴素的时代年轮与繁华。
做碾转,要抢的就是一个 “嫩” 字。不等麦粒干透变硬,趁它饱满、浆足、筋道,于清晨带着露水割下来,捆成小捆,抱回家先在院里摊开晾去潮气。阳光不烈,风儿轻轻地吹拂着,麦芒上的水珠慢慢地收了,满院都是生麦独有的清香气,不冲鼻,不浓烈,却能一下子把人们拉回到泥土与庄稼喜悦的氛围中。
做碾转的步骤,全凭手艺人的耐心:把铁锅烧温,不用大火,不可焦煳,且将带穗的青麦一把把放进去,小火慢烘。大人握着锅铲慢慢翻搅,孩童就蹲在灶门口添柴,火苗舔着灶底,把人们的脸映得暖红。麦粒受热后,渐渐由软挺实,待青气褪去,透出一股烘熟的甜香,穗壳微微裂开,用手一搓,麦仁就能脱落。这一步最考验心性,急不得、躁不得,像极了从前慢腾腾地一步一稳过日子的轮回。
烘好的麦子,要先除去壳。摊在竹筛里,用双手捧着揉搓,再迎着风儿扬一扬,待碎壳与麦糠随风飘走,留下圆润碧绿的青麦仁,颗颗饱满,带着温温的余热,鲜味便直往鼻子里钻。最有仪式感的是:上石碾。如今乡下还留着老石碾的人家不多了,可一到做碾转的时节,碾盘前就热闹起来了。且看左邻右舍端着簸箕聚过来,你家一筐、我家一篮,排着队等待碾新麦。
石碾慢悠悠地转,碾磙压过青麦仁,不碾碎,不压烂,只把它搓成细细长长、青碧柔软的条丝,像一缕缕初夏的云,带着湿润的麦香,落在碾盘上。老人们在一旁推碾,年轻人搭把手,孩童围着碾盘追跑,手里捏一撮刚碾好的碾转,就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大人们笑着嗔怪“烫嘴”,手上却多抓了几把,塞进赶来凑热闹的孩子衣兜里。不用花钱,不讲究礼数,一口鲜食,你分我一碗、我送你一瓢,乡邻间的情分,就藏在这递来递去的碾转里,朴素、真诚,不掺半点虚情。
碾好的碾转,不必繁复调味,最鲜的吃法,更见人间美味。最简单的是凉拌,将刚碾好的碾转带着余温,撒一把切碎的青蒜、香菜,滴几滴小磨香油,少撒一点盐,轻轻拌匀,那青碧的丝条裹着油光,入口第一口是软,第二口是弹,第三口都是新麦的清甜。没有厚重的油脂,没有浓烈的调味,只有麦子本身的香气 。风吹过一整季麦田的清鲜,软嫩筋道,越嚼越香甜,一口下去,整个初夏的清爽,都落在舌尖上了。
若是再讲究些,就上锅清蒸。拌少许干面粉,摊在笼布上,旺火蒸五六分钟,揭笼那一刻,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绵润中带着韧劲,配上一碟蒜泥醋汁,蘸着吃,将是另一番风味。热乎乎的碾转入喉,暖在胃里,鲜到心头,连风儿都变得柔意绵绵。
坐在农家小院里,伴着晚风吃碾转,是最有情趣的事情。不必正襟危坐,不必碗筷齐整,一手端碗,一手抓一把碾转慢慢地嚼,慢慢地品,看天边落日沉进麦垄,听邻居隔着院墙说几句家常话,一口鲜食,一身清闲,平日里的奔波与浮躁,都被这一口新麦的温润抚平。它不是果腹的主食,不是待客的硬菜,却是专属于这个时节可遇不可求的舌尖清欢,吃的是滋味,品的是心境。
这一口小小的碾转,藏着最真切的时代穿透力。在缺粮少食的年月里,碾转是救命的济食之物。青黄不接,旧粮已尽、新麦未熟,这一口提前收割的碾转,是饥荒岁月里最珍贵的口粮。一家人围着石碾,把嫩麦做成能下肚的吃食,没有调料,只撒点盐,就能吃得踏实满足。它陪着一代人熬过饥荒,扛过艰难,在最清贫的日子里,守住了一口热乎、一口鲜气,也守住了人们对丰收、对好日子的期盼。
随着日子渐好,白面充足,碾转不再是果腹之物,却成了人们对初夏最憧憬的仪式感。家家户户依旧会割一捆新麦,烘一灶清香,碾一盘鲜食,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为了接受时节的馈赠,为了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热闹,为了不忘乡土的养育之情。
如今,高楼林立,机器替代了手工,石碾渐渐成了老物件,可每到麦熟时节,依旧有人专程赶回乡下,守着老碾盘做一回碾转。超市里有包装好的成品,却少了手作的温度;饭店里有精致的做法,却丢了乡间的烟火。我们吃的早已不只是一口鲜,而是对慢时光的怀念,对乡土人情的眷恋,是刻在骨子里、永远不会被时代冲淡的农耕记忆。
从饥荒年月的救命食,到温饱年代的时节味,再到如今的乡愁寄情处,碾转依然是那一口清鲜,模样未改,滋味未变,静静陪着岁月往前走,穿过时代变迁,把烟火、情趣、流年、人情,都揉进这细细长长的麦丝里。
一口碾转催味蕾,尝到初夏的风味,尝到邻里的暖意,尝到民间从未走远的土地与时光的悠悠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