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志霞
这里是象棋文化的根脉之地，是楚汉争霸的古战场，也是黄河中下游的地理分界处，更是华夏文明在山河之间沉淀千年的精神原乡。
初夏的一天，我沿着历史的脉络，走进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先后探访了棋之源象棋文化陈列馆、广武山汉霸二王城古战场、桃花峪黄河分界碑胜地。
华夏棋韵，源远流长。最为著名的“烂柯人”的典故，便与棋有关。这是一个流传千年的典故，源自一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奇幻传说：樵夫王质在山中观几个童子下围棋，片刻间手中斧柄已烂，回乡发现人间已过百年。典故出于东晋虞喜的《志林》，道尽了世事的沧海巨变，藏着浮生悠然的况味，这是围棋的魔力。
而中国的象棋，更是写尽了山河的格局与人世的博弈。
象棋入诗的例子不胜枚举，清代袁枚的“拢袖观棋有所思，分明楚汉两争时”，一语道破了象棋蕴含的楚汉文化：在方寸的棋盘之内，不只是你我技艺的对搏，也呈现楚汉对峙的壮阔画面，演绎着进退攻守的人生智慧。
对象棋的历史，我之前只略知一二。在棋之缘象棋文化陈列馆，我了解到了蔚为大观的象棋文化。
象棋最早出现在屈原的《离骚》，历经了千年的蜕变，从先秦的六博古戏的萌芽，历经汉魏的演化、隋唐的沉浮，最终在宋、明两朝定型。千百年以来，车马驰骋、炮卒行阵，看似只是简单的对弈棋局，实际上是古人兵法谋略与处世智慧的浓缩。
象棋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文化底蕴来源于楚汉之战。在荥阳这片土地上，曾经真实承载了“楚河汉界”的千年风云，所以这一方小小的棋盘才有了山河为证、历史为根。
而广武山霸王城，从棋盘文化走向了山河故事。关于楚汉相争的历史，我曾给不同届的学生多次讲《鸿门宴》一课，早已烂熟于心，不过我对“鸿沟”的了解，却仅限于教科书上。所以我特别好奇实景的鸿沟是怎样的。
站在广武山上凭栏俯瞰，脚下便是赫赫有名的鸿沟了。在千年之前，这里曾是连通黄河、淮水的中原水上要道，也是刘邦、项羽划界对峙的天下疆界。那时候，楚汉两军隔沟相望、垒营相对，以山河为棋局，把天地作为战场。
远眺鸿沟故址，视线并不是太好，依稀可见沟旁有两个写着鲜红的“鸿沟”大字的牌子，隐于郁郁葱葱的草木之间，从侧面望去，若隐若现。
鸿沟的宽度、深度看得不太清楚，估摸着与想象的相去甚远。
讲解员介绍，古时的鸿沟幽深险峻、壁立千仞，是阻隔两军的天堑。讲解员讲了一个生动的民间故事：“当年的鸿沟有多深呢？老百姓传说，把一个石碌碡从山顶滚到沟底，它会越磨越小，落到最深处就被磨成枣核大小了。”虽然这个传说有点夸张，但足以形容古时的鸿沟有多么幽深。
历经千年雨水的冲刷、泥沙的淤积，曾经割裂山河的天堑，早已被岁月慢慢地垫高，被草木深深地覆盖，不再是当年金戈铁马的险峻模样。
鸿沟不仅是楚汉的界限，也是棋盘的界线，还是人心的界线。
只是， 有形的山川鸿沟，终能被时光消解、被岁月抹平；棋盘上的厮杀，也有和解的时候；可人心田里的那一道道无形的鸿沟，比如执念的隔阂，心境的落差、境遇的遗憾等，却常常经年难以逾越，无法消融。
再回望楚汉之争的最终结局，我更加感慨，成败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模式。楚汉战争历时近四年，在荥阳相持两年有余。当年鸿沟对峙，比拼的并不是兵力的强弱，而是格局与隐忍。项羽拥有百万雄兵，盖世的神威，霸气侧漏，所向披靡；刘邦出身卑微，势单力薄，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虽数次身陷绝境但终不肯放弃。
强者恃勇，弱者守心，一时的输赢靠的是兵力，长久的坚守靠的是人心。刘邦知人善任、久久为功，最终逆风翻盘、定鼎天下；项羽一生光明磊落、铮铮傲骨，最终却兵败垓下、自刎乌江。
虽然江山的输赢早已成定局，但衡量人胜负的标准还有人品与气骨，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刘邦赢了天下，输了人品；项羽输了江山，却赢得了千秋的风骨、万世的敬仰。这便是楚汉历史留给后人最深刻的启示，也是象棋博弈最动人的人生哲理：棋局有输赢，攻守有进退，但一个人想要立身于世、流芳千古，人品、心性、格局、气节，远比一时的胜负更为珍贵。
于是，站在桃花峪黄河界碑处俯瞰黄河，更觉得天地无限宽。这里是黄河中游、下游的分界线，雄伟壮观的桃花峪黄河大桥从空中穿越而过。奔涌不息的黄河到这个地方收敛了锋芒，欢腾的、易怒的、桀骜不驯的脾性经过岁月的磨砺变得温顺而从容，就好像一个人从懵懂莽撞的青年步入波澜不惊的中年、气定神闲的壮年。
我常常在家乡的九堡一带观看黄河，深深地被黄河的博大无私吸引，而这边的黄河又有着不一样的面貌与脾性。据说，在雨季发洪水的时候，黄河在此地也曾雷霆震怒，惊涛骇浪直逼汉王城的千年老墙，楚汉古遗址岌岌可危。幸而后来经科学改道，降服了它，才护住了这片千年的古迹。山河如此，人生亦然。顺势而为，方得长久；敬畏有度，才能生生不息。
棋落鸿沟，浓缩的是千年过往；河定荥阳，守护的是岁月初心。输赢乃兵家常态，只有坚守格局、气节、人品方能得始终，这便是楚汉风云、千年棋韵留给世人最厚重、最通透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