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庆伟
家乡的麦天是从小满节气拉开序幕的。一望无际的麦田,一夜之间翻涌起金色的浪涛,裹挟着麦子的甜香阵阵袭来,沉睡的乡村被布谷鸟的声声啼鸣唤醒。儿时那些在田间挥汗如雨的画面,那些刀耕火种的旧时光,也骤然变得滚烫鲜活起来。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绕着麦地转了一圈。他用指尖捻开饱满的麦穗,搓出几粒麦粒放进嘴里咀嚼,心里盘算着开镰的日子。
收麦的农具早已准备妥当:磨得锃亮的镰刀锋利无比,架子车检修加固完毕,储麦的瓦缸在阳光下反复晾晒。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屋内早早腾出大片空地,学校也放了十几天麦假,全家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当脆生生的麦粒在父亲齿间“啪”地爆开,便是开镰收割的信号。
天光微亮,麦芒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父亲手持镰刀,带着我们踏着晨雾走向田间。他在前弯腰开割,母亲紧随其后,锋利的镰刀划过麦秆,“嚓嚓”声瞬间响彻田野,一排麦秆在他们身后整齐码放。姐姐捆扎麦秆,我力气小,便蹲在地里上捡拾散落的麦穗。父亲的手掌结着厚厚的老茧,关节有些变形,但握起镰刀却稳如磐石,挥洒自如。姐姐捡起一小束麦秆,像扭麻花似的,转眼就捆好了一大捆。偶尔一只斑鸠从麦垄里惊飞,翅膀扇动的声响像天空中掠过的战斗机。
烈日升起,炙烤着大地。整个田野像大蒸笼,在阳光下泛着炽白的光。汗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转瞬即逝;汗水浸湿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难受至极。又硬又细的麦芒扎得胳膊满是细密的红痕,汗水一浸,又痒又疼,但“嚓嚓”的割麦声一刻也没停息。
我从瓦罐里倒出晾凉的白开水递给父母,他们喝上几口,围坐麦捆上啃几口粗粮馍,黝黑通红的脸颊上蒸腾着热气。父亲说:“这就是‘焦麦炸豆’时节,盼了一年的好收成,要是抢收不及时,熟透的麦粒就会掉落在地里——要不咋说‘麦熟一晌’呢?庄稼人一年的生计,全指望着这几天呢。”
田地里,家家户户都在抢收。大伙既燥热难耐,抱怨毒辣的太阳,又怕雨天突如其来,糟蹋到手的粮食。从晨光微曦出门,到日落西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这便是一天“两点一线”的生活。母亲更忙碌,干活间隙还要做饭、送饭。偶尔路边传来几声“冰棍,凉甜解渴”叫卖声,吸引着孩子的目光,追着载冰糕的自行车跑出去老远。
割倒的麦秆要运到打麦场。架子车是唯一的运输工具,黝黑的车辕被父亲常年摩挲得油光锃亮,粗实的轮胎碾过无数乡间土路,留下深浅交错的车辙。父亲把捆好的麦秆装上车,在前弯腰拉车,麻绳勒进肩头,脊背绷成一张弯弓;我们在车后用力推,满满一车麦秆高耸如山,晃晃悠悠驶向打麦场。
我家的打麦场在临近道路的地头,提前清走了麦秆,把土壤碾压得平整紧实、表面光滑,成了一块不小的开阔地。收割的麦秆堆在这里晾晒几日,待完全干透,就开始脱粒——俗称“打麦”。
打麦是麦收最热闹的环节:有把麦捆抡起来“啪啪啪”摔打的,有用石碾“吱吱呀呀”碾压的。劳力多的家庭,几个人套上石碾就拉着转,家里有牛、驴、马的,就用牲畜代替。父亲牵出老黄牛,套上笨重的石滚,绕着圈一遍遍碾压,金黄的麦粒便从秸秆上簌簌脱落。他吆喝着,不时扬起鞭子,清脆的鞭声在空中回荡。把脱落的麦碎粒从秸秆中分离出来也叫“起场”,之后麦粒和麦糠碎屑堆积在一起,便进入“扬场”环节。
扬场是技术活,选有风的时候,把握好风向,端起木锨,前腿弓、后腿蹬,双手用力将混着麦糠的麦粒迎风高高抛起。风带走轻飘的麦壳碎屑,饱满的麦粒簌簌落在地上,很快地上形成了一堆金灿灿的麦粒。这天,大家都会长长舒一口气,也会做顿好饭犒劳家人,舒缓一下筋骨。
秋作物也得抢种。趁着麦粒晾晒的间隙,父母便开始抢种玉米、大豆、花生等秋作物。这时我和姐姐的作用就大了,能跟着父母一起下田播种,大人每刨出一个坑,我们就及时丢下几粒种子,能跟上大人的节奏,心里满是自豪。之后的日子里,我总会不自觉地看种子发芽情况,待种子整齐冒出芽尖,便有了新的希望。
从割麦、拉麦到打麦、晒粮,整个麦季忙忙碌碌近一个月,从黎明到星夜,浑身沾满麦糠与尘土,累得倒头就能熟睡。当看到成堆的麦粒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全家人脸颊上都荡漾着舒心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满足。
岁月匆匆,几十年光阴一闪而过。如今大型联合收割机开进田间,短短一两天就能完成从前一个多月的麦收劳作,架子车、镰刀、石磙这些工具早已退出麦收舞台,儿时期盼的麦假也不复存在,田间弯腰割麦的身影也很少见了,可我总会想起,那段忙碌又鲜活的岁月里,父亲带领我们收麦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