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振宇
盛夏的燥热,是一团黏稠闷沉、挥散不去的浊气,柏油路被烈日烤得发软,空气浮着一层焦灼燥热的气息。每到这样闷热的午后,街角、小区门口总能看见远道而来的瓜车。一辆农用三轮车或是小型货车,满满当当堆着滚圆的西瓜,翠青瓜皮浸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瓷实的光泽。车边总站着一两个肤色黧黑的中年人,眉眼间藏着同一种神色——混杂着谋生的期盼与底层讨生活的谦卑,对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殷勤,他们便是奔波进城的卖瓜人。
卖瓜人大多已是中年。一日三餐极尽潦草,一个干硬馒头、一壶凉白开,或是一碗最便宜的凉皮,蹲在车旁匆匆扒完,既能省下开销,又不愿错失一单生意。夜幕降临,他们便在车底铺一张薄凉席和衣而卧,全车西瓜便是全部身家。瓜不售罄,便不肯返乡。暑气蒸腾如蒸笼,身上的衬衫反复浸透、风干,一圈圈发白的汗碱牢牢印在衣料上,刻着日复一日的辛劳。
时常能撞见顾客百般挑剔刁难。有的大妈用指尖挨个敲遍半车西瓜,最后挑走个头最小的,还要再往下砍几毛钱;也有年轻小伙切开瓜尝过一口,随口一句“不甜”,转身径直离开。卖瓜人脸上掠过几分窘迫难堪,却从不多争辩,只是小心收好切开的瓜,留作自己充饥。那份一味退让的温顺,看得人心头发酸,仿佛他们不是上门做买卖,反倒像是在城市里低声祈求一份生计。
这般熟悉的场景,总能轻易勾起我关于父亲的记忆。
40多年前,我尚在读大学,暑假归家恰逢西瓜成熟上市的时节。那时乡间没有农用三轮车,唯有一架笨重的人力架子车,平板车厢配两根长长的木车把,中间勒着宽厚布襻,全靠肩头承重,拖拽数百斤西瓜前行。彼时父亲刚过40岁,脊背早已微微佝偻,那是常年躬身务农磨出的印记。
为了多挣几分差价,他要拉着满车西瓜,跋涉百余里路去邻省山东售卖。百余里路程,乘车不过一小时,可仅凭人力拉车,要熬上一整夜加一整个白日。天未破晓就得动身,直至次日才能抵达目的地。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拂晓,天光尚且朦胧。父亲早已将西瓜码放得整整齐齐,盖上厚棉被,防止烈日灼伤瓜瓤。村口到公路还有一段坑洼土路,我执意推车相送。父亲在前躬身牵拉,粗布襻带深深嵌进肩头皮肉,整个人几乎俯贴向地面,一步一步艰难往前挣。车轮碾过凹凸土路,吱呀摩擦声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刺耳。
送至村北平整公路,父亲挥手让我折返。他直起酸痛的腰,扯下颈间毛巾擦去满头大汗,转头朝我温和一笑:“没事,慢慢走总会到。” 说罢重新搭好襻带,身子再度沉沉俯下,架子车伴着吱呀声响缓缓向前挪动。我立在路边静静凝望,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旭日缓缓升空,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又随日头升高慢慢缩短、压扁,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微弱移动的黑点,朝着日出的方向,一寸寸向前挪。
那一刻,万千心绪堵在胸口,说不清是心疼,是酸涩,还是深入心底的悲凉。我们寒窗苦读、日夜劳作,原是盼着自己与家人不必再承受这般苦楚,可彼时父亲仍为凑齐我的学费,独自扛下这份煎熬。那一整车西瓜,最终能换来多少微薄收入?是否够支撑我一整个学期的生活?可这份不多的钱款,要靠父亲磨破肩膀、踏着滚烫长路,一步一步艰难换得。
后来我时常感慨,世间许多生计,都藏着这般心酸的换算。西瓜在地间历经数月浇灌、施肥、打理,一路辗转运到城里,售价不过寥寥数元。这笔钱在城市里,不过是一瓶冷饮、一包香烟,或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零嘴。可在那个拂晓,这几块钱,是父亲肩头勒出的红痕,是挥之不尽的汗水,是滚烫公路上一步一个深浅交错的脚印。
如今我也定居城中,每逢看见街边守着瓜车的卖瓜人,总会上前多买几个,不问价格,也不仔细挑拣,只让他们随意装袋。他们大多面露意外,随即细心挑出熟透饱满的大瓜递来,脸上浮起质朴又略带局促的笑意。拎着西瓜走远,那个拂晓的画面总会浮上心头:乡间土路、初升朝阳、父亲俯身拉车的单薄背影。我不知道眼前这些卖瓜人里,多少人身后有求学的子女,多少家庭正等着这笔瓜钱填补家用。但我清楚,每一辆满载西瓜的车背后,都藏着一段负重前行的人生,藏着一个弯腰奔赴生活的身影。
西瓜本身便藏着耐人寻味的隐喻:外皮坚硬粗粝,内里汁水丰盈、清甜温润;外层是暗沉青绿,剖开却是热烈鲜红的瓜瓤。一如这些奔波谋生的卖瓜人,岁月与劳苦磨粗了他们的皮肉,骨子里却藏着纯粹柔软的善意。他们把最甘甜的瓜瓤留给食客,所有奔波疲惫、委屈心酸,尽数独自咽下。市民行至摊前,切开西瓜尝一口清甜,便心满意足转身离去,鲜少有人深究这份甜从何而来——它来自百余里颠簸长路,来自磨伤肩头的布襻,来自无数个俯身前行、负重谋生的背影。
父亲当年卖瓜最终赚了多少钱,我早已记不清,却牢牢记得他归家那日的模样。几天后的黄昏,他拉着空荡荡的架子车回来,车架上摆着两个切开没卖完的西瓜。几日奔波让他消瘦一圈,眼窝深深凹陷,神情却透着宽慰,说山东人心善,西瓜卖得顺畅。他把西瓜分给全家,红瓤裹着乌黑瓜籽,清甜沁人。一家人围坐分食,父亲坐在门槛上捧着瓜大口啃咬,甘甜汁水顺着胳膊一路淌到肘弯,这幅画面,数十年始终清晰镌刻在我脑海。
如今父亲早已年迈离世,乡间也早已换了模样。平整公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都备上三轮车,不少人添置货车,再也无须人力拉车跋涉百里卖瓜。可每当在城中街角遇见守摊的瓜农,心底依旧涌上一阵温热,又伴着一丝柔软的怅然。
这座城市庞大又匆忙,人人步履匆匆。蹲守路边的卖瓜人,是喧嚣都市里最安静温柔的风景。他们不大声吆喝,不刻意招揽,只是静静守着一车碧绿瓜果,等候愿意驻足的路人。他们自泥土中来,周身带着庄稼人独有的质朴气息,沉默、隐忍,扛着生活的重量在此短暂停留。瓜售罄便收拾行囊返程,重回田间照料庄稼。他们只是城市短暂的过客,却也是这座城市烟火温情的根基,少了他们,盛夏的都市便少了这一份来自土地的朴素清甜。
夜色渐深,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街角的卖瓜人正在收拾剩余的西瓜,铺开凉席准备歇息。他平躺在地,枕着手臂仰望漫天星辰。一旁货车上,棉被随意卷作一团,盖着次日要售卖的西瓜。不远处高楼灯火璀璨,窗内有人聚餐欢谈,有人追剧消遣,躲在恒温空调房里抱怨夏日闷热。
而他静卧城市一隅,身侧是满车西瓜,在无边夜色里,安然沉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