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蒜香里的夏天

♣ 李人庆

炎炎夏日,大地滚烫,蝉鸣声声。

看到母亲掀开面缸的木盖,舀出一瓢新磨的白面,开始和面,就知道,母亲又要为我们做蒜汁面条了。

我和弟弟就眼巴巴地看着,满眼期待,一脸的欣喜。

曾经有人说过,蒜面条是清贫岁月里淬炼出的生活智慧。也是啊,物资匮乏的年月,粮食弥足珍贵,能偶尔吃上一碗筋道的捞面条已是难得,肉蛋之类的荤卤更是不敢奢求。于是,剥一头大蒜,再拿几个干红辣椒埋在灶台里柴火下的灰烬里,待辣椒被烤得微微冒烟、空气里弥散起浓郁的香辣味道时,便将烤焦的辣椒扒出,合着蒜瓣和粗盐一起捣成泥,兑上凉水,一碗简单的蒜汁就此成型了。把它浇在粗瓷碗里的面条上,醇厚的面香裹挟着鲜辣的蒜香扑面而来,单单闻上一闻,便已是馋涎欲滴……

这便是我童年记忆里最初的蒜面条,朴素,却足以慰藉一整个盛夏,乃至整个童年、少年。

后来日子好了,蒜汁的配料也丰富起来,不仅添了香醋、小磨油、芝麻酱,捞起的面条上又会放上焯水的绿豆芽、嫩韭菜、黄瓜丝或时令青菜,红、白、绿相间,滋味愈发醇厚爽口,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清楚地记得奶奶捣蒜的样子。母亲和面、擀面,奶奶就一边生火烧锅,一边剥蒜、烧辣椒,然后,就开始用一个青石石臼捣蒜。石臼我们叫蒜臼,捣蒜我们叫搉蒜,蒜臼有些年头了,被岁月打磨得通体光滑锃亮。奶奶把剥好的蒜瓣、辣椒放进去,根据吃饭人的多少加入适量的盐,随着“咚咚咚”的声音响起,蒜香和辣椒的香气,就在整个灶间弥散开来。蒜泥捣得黏腻如膏,盛出后放在一个瓷碗里,加上井水,红白交融,煞是好看。

母亲擀面的案板是上好的柳木,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历经烟火熏陶,木纹深处都浸透了经年不散的面香。母亲手腕轻抖,擀面杖在掌心里轻快转动,薄薄的面皮舒展如绸缎,落刀之后,面条宽窄齐整,根根匀称。沸水下面,面条在锅里几番浮沉翻滚,就该出锅了。

吃蒜面条,很少直接捞出吃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关键的,是把捞出的面条放进井拔凉水里过下凉,这样吃起来更加爽口,也贴合了夏日人们喜欢的清凉。一口下肚,先是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接着是辣椒醇厚的香辣在胃里缓缓暖起,满身的暑气与疲惫顷刻间消散无踪。

记忆里,父亲总喜欢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吃。父亲吃饭快,加上蒜的辛辣和辣椒的香烈,每次都吃得满头大汗,时不时,父亲会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一把。待面吃完直起身,一句“真得劲”,为这一顿蒜面条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仿佛把一整天的劳累都抖落在了地上。

这些年,我在城市的霓虹里,吃过冰凉酸甜的朝鲜冷面,也尝过摆盘精致的意大利面。佳肴纵然精巧考究,却总少了一缕烟火人间的鲜活气息,少了故土独有的蒜香温情。因为,儿时那碗粗茶淡饭做成的蒜面条,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任凭岁月流转,始终难以忘怀。

又是一年盛夏,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漫步街头,忽然,一家新开小店门口的霓虹招牌映入眼帘:农家蒜面条。我不由自主推门而入,熟悉的面香混着浓烈鲜活的蒜香扑面而来,一瞬间,盛夏的旧时光、灶台的烟火、亲人忙碌的身影,尽数涌上心头。原来,那一缕绵长的蒜香,早已锁住了整个童年的夏日,也锁住了一生念念不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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