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晓俪
那一片瓦,曾在某座不知名的江南老屋上,听过一百年的雨。雨水顺着它的弧度滑落,滴在青石阶上,滴出浅浅的凹痕。也曾有燕子衔泥,在它的阴影里筑巢;有月光照过它身上的苔痕,有霜雪覆盖过它温热的肌理。
后来,老屋拆了,那片瓦被弃在废墟里,与碎砖、枯草、断梁为伴。这片瓦,它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从泥土中来,终将回到泥土中去。
直到有人把它拾起来,拭去尘土,带进一间叫作“瓦库”的房子。
2005年前后,设计师余平走遍中国乡野古镇的古民居。他把镜头对准那些行将消失的老建筑:土墙、石阶、木梁、砖缝、瓦檐。土木砖瓦石,这五种在水泥和玻璃出现之前承载了人类几千年文明的元素,在设计师的凝视中绽放出新的意义。
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纹理、那些被风雨打磨的棱角、那些被烟火熏染的色泽,在设计师看来不是残破,而是“踪迹”,是生命走过的证据。
这些瓦都是从民间的老房子中收集捡拾而来的,余平曾经说,这些瓦“都曾经在张家、李家,几十年、上百年,在阳光雨露下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这些砖瓦进入到室内空间里头,就会把记忆情感变成一个无声的故事”。
于是,有了瓦库。
“瓦库”二字,朴素得近乎笨拙——集瓦而成库。最简单的诠释,这是“一个喝茶的地方”。
一片瓦是渺小的,成千上万片瓦聚在一起,便成为一种沉默的叙事。
走进任何一家瓦库,你看见的首先是墙:老砖垒的墙,不粉刷,不贴面,赤裸裸地暴露着砖的质地与色泽,有的泛着暗红,有的透着青灰,砖缝里还残留着当年的泥灰。
然后,看见的是瓦:它们不再只是屋顶上用于遮风挡雨的覆盖物,而是成为墙面的肌理,成为隔断的语汇,成为空间的韵律。
旧木料做成桌案、屏风、格栅,那些被虫蚁蛀过的小洞、被岁月磨圆的棱角,都被原样地保留。按照设计师的理念:“不过度地去油漆它,只是用一些防蛀的方法,保持它原来的质感。它还能够继续在室内被阳光、空气和水分进一步氧化,它还要继续生长。”
“还要继续生长”,这句话道出了瓦库的全部秘密。
在多数商业项目追求崭新、光亮、一尘不染的时候,瓦库选择了另一条路。它不买全新的瓷砖、大理石、不锈钢,而是持续回收那些濒临淘汰的古建筑构件。那些老砖、旧瓦、老木料,在别人眼中是废料,在瓦库却是珍宝。这一选择带来了两个结果:一是减少了石材、水泥等新材料的消耗,降低了建筑隐含的碳排放;二是让数千年的土木砖瓦营造史浓缩于当代的茶餐空间之中。
就在刚刚过去的2026年7月,瓦库郑州十七号店获得了由美国绿色建筑委员会颁发的“LEED铂金级认证”。这是国内中式传统茶馆业态中首个获此国际最高级别绿色建筑认证的案例。
LEED的考核,涵盖能源效率、水资源利用、材料资源、室内环境质量等多个维度。瓦库在“材料与资源”维度上表现突出——那些被重新请回当代生活的老材料,恰好契合了LEED对可持续材料使用的核心要求。
但瓦库的“绿”,从来不只是为了认证。瓦库品牌持有人说:“绿色从来不是为认证准备的动作,而是价值观自然而然的结果。”真正的可持续,是“文化的传承与生生不息”。
这让我想起北宋文学家欧阳修的诗《古瓦砚》 。
这首诗创作于宋景祐四年(1037年) 夏,欧阳修当时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任职,为答谢友人谢伯初赠送的一方古瓦砚而作。这方砚台是用三国时期曹操所建铜雀台的瓦当制成的。欧阳修视此砚为宝物,作诗答谢。
《古瓦砚》全诗如下:
砖瓦贱微物,得厕笔墨间。
于物用有宜,不计丑与妍。
金非不为宝,玉岂不为坚?
用之以发墨,不及瓦砾顽。
乃知物虽贱,当用价难攀。
岂惟瓦砾尔,用人从古难。
诗中“厕”是置身、列于的意思。砖瓦本是卑贱之物,却因为被赋予了新的用途:从屋顶到书案,从遮风挡雨到研磨写字,由此而登上了大雅之堂。
欧阳修借此诗阐述“物尽其用”的道理:金玉虽贵却不适合磨墨,反不如粗糙的瓦砚实用。诗末由物及人,抒发了“用人从古难”的深沉感慨,叹息真正的人才也常像这瓦砾一样被埋没。
欧阳修在诗中感慨:“乃知物虽贱,当用价难攀。”物的价值不在于出身,而在于被如何安放、如何使用。
瓦库做的,不正是这样的事吗?那些被弃置的老瓦、老砖、老木头,本是“贱微物”,却在设计师的手中“得厕”于当代都市的茶空间,成为墙、成为桌、成为一堵隔断、成为整个空间的灵魂。它们不再是废弃物,而成了有故事、有温度、有生命的材料。
更古老的智慧藏在《诗经》里。《小雅·斯干》写周王宫殿落成,有一句:“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女孩出生,让她玩“瓦”——那“瓦”指陶制的纺锤(纺线工具),象征希望她未来擅长女红。“弄瓦”,是女子一生劳作的开端。
从《诗经》的纺锤到欧阳修的砚台,从遮雨的屋瓦到瓦库的墙面,瓦,在中国人的生活中似乎从未离开,只是不断变换着角色。
瓦,它是最日常的,因此也最容易被遗忘;
瓦,它是最朴素的,因此也最经得起时间的淘洗。
从设计师的视角,把这种美学叫作“踪迹美学”。他在那些旧材料上看到的,不是破败,而是时间留下的书写:
雨痕是逗号,苔迹是句号,裂纹是破折号,鸟粪和尘土是散落的标点。每一片瓦都在讲述一个故事,每一块砖都承载一段记忆。当这些材料被重新组合进一个空间,它们便开始了新的叙事——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刻,而是让过去与当下对话。
瓦库的空间设计还有一个核心原则:让阳光照进来,让空气流通。
设计师坚持每扇窗户都必须能够打开。于是,自然光穿过窗棂,落在老砖墙上,光影随着时辰移动。
风从窗外挤进来,拂过旧木的纹理,带走茶香。那些老材料——砖、瓦、木就“可以呼吸”,它们会随着温度和湿度的变化而微微胀缩,继续氧化、继续变化。在这个意义上,瓦库于是就不是一个完成的作品,而是一个持续生长的生命体。
20年,30家店。在“快资本”盛行的时代,瓦库是一家罕见的“慢公司”:它不追逐风口,不盲目扩张,每开一家新店都要根据当地的城市文化调整空间叙事。南京店引入秦淮河的光影,成都店嵌入竹编艺术,乌鲁木齐店用夯土墙呼应西域风貌。但贯穿始终的,还是那些老砖、老瓦、老木料——它们是瓦库不变的语言。
如今,当你走进瓦库,坐在一张旧木桌前,身侧是一面由千百片老瓦垒成的墙,头顶是透进阳光的天窗,手边杯中是一盏清茶——你坐着的,其实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段被重新安放的时间。
坐在桌前的你,思绪飞过,那些瓦片,曾经历过多少场风雨的来去?曾见证过多少个家庭的悲欢?它们从乡村来到城市,从废墟走进殿堂,从被遗忘到重新被看见。
一片旧瓦,在废墟中躺了许多年,以为自己的一生已经结束。直到有人把它拾起来,拭去尘土,带进一间叫作“瓦库”的房子。它被重新安放在墙上,阳光照在它身上,茶香萦绕在它周围,人们在它面前驻足、凝望、轻声交谈。它忽然发现,自己还有故事要讲,还有生命要长。
一片旧瓦,它长出了新芽。
那新芽,是记忆在当代的延续,是传统在未来的重生,是一片瓦、一块砖、一根旧木料穿越千百年光阴之后,依然不肯沉默的、温柔的诉说。
瓦库,让一片旧瓦长出新芽。而每一片长出新芽的旧瓦,都在提醒我们:真正可持续的,从来不只是材料的循环利用,更是文化的代代相传,是记忆的不绝如缕,是那些看似已经死去的事物,在某个清晨忽然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继续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