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宏新
世间的声响,大抵都是有些讲究的。
夏日炎炎,浓荫如盖,你若去那老槐树下乘凉,耳畔总免不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交响。那是公蝉在扯着嗓子呐喊,声音嘹亮,此起彼伏,像个不知疲倦的铜钹,恨不得把满腹的心事都嚷嚷给天地听。可若是你仔细端详,便会发现这喧闹之中,总有一群沉默的过客。它们不发声,只是静静地伏在树干上,或者在枯枝间艰难地跋涉。它们,便是母蝉。
要认出这些不发声的母蝉,其实不难,只需你肯停下脚步,用一双不带偏见的眼睛去打量。
首先,你得学会“听”。在这喧嚣的夏日剧场里,母蝉是个彻底的“哑巴”。它们腹部平坦,没有公蝉那样用来扩音的盖板结构。任凭身边的伴侣叫得如何撕心裂肺,它自岿然不动,不发一言。其次,看尾巴。公蝉的尾巴总是尖尖的,透着股锐气;而母蝉的腹部则显得短促而圆胖,最显著的特征,便是那尾部末端生着一根尖刺状的产卵器。这根“针”,是它们生命的刻刀。再者,比体型。母蝉多显得有些圆润,甚至带着几分孕育生命的丰腴;而公蝉则身形修长,宛如一位清瘦的歌手。
我常想,造物主定是偏爱那些沉默者的。它给了公蝉一副好嗓子,让它们去张扬,去求偶,去享受片刻的荣光;却把最沉重的使命,悄悄塞进了母蝉的尾针里。
母蝉的一生,是一部无声的史诗。据昆虫学家考证,一只蝉的生命周期,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幽暗潮湿的地下度过的。它们在泥土中蛰伏三年、五年,乃至十数年,忍受着无尽的黑暗与寂寞,只为汲取树根的汁液,熬过漫长的岁月。待到某一个夏夜,一场透雨过后,它们才借着夜色破土而出,完成生命中最后一次蜕壳。
然而,重见天日的成虫期,却短暂得令人心碎。不过短短一两月的光阴,对它们而言,已是生命的全部盛放。
当夏日的热浪将树叶烤得微微卷曲时,母蝉便迎来了它最后的战斗。它不会像公蝉那样用歌声去吸引异性,交配之后,它便拖着沉重的身躯,寻觅一根粗细适宜的嫩枝。它用那根形如尖针的产卵器,一下,又一下地刺入树皮。那是一个极其痛苦且耗费心血的过程。它在木质部切出一个个微小的裂口,将数百枚米粒大小的卵,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这些“育儿室”中。为了这些尚未出世的孩子,它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吃不喝,直至油尽灯枯,悄然坠落于尘土之中。而那些被刺破的树枝,也因失去了营养的输送,渐渐枯萎,最终带着新生的希望,一同跌落大地。
古人常赞蝉“饮露而不食”,高洁出尘。可在我看来,这高洁的背后,更有一种悲壮的坚韧。母蝉的沉默,绝非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生存与繁衍。它深知自己的宿命,不求闻达于盛夏的枝头,只求将生命的火种深埋于来年的泥土。
人世间,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习惯了为聚光灯下的英雄鼓掌,习惯了倾听那些振聋发聩的高谈阔论。却往往忽略了,在这庞大社会机器的运转中,有无数如同母蝉一般的人。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名声,或许不善言辞,甚至终其一生都在做着默默无闻的苦工。他们像地下的幼虫一样,在各自的岗位上隐忍、蛰伏、积蓄力量;又像枝头的母蝉一样,用血肉之躯为下一代铺路,将所有的苦难咽下,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万物皆有灵,亦皆有道。公蝉的鸣唱,是生命的激情;而母蝉的沉默,则是生命的厚度。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发声固然是一种力量,但能够守住内心的宁静,甘愿做那个在暗处托举希望的人,更是一种了不起的伟大。
世间至伟之力量,往往不在于声嘶力竭的喧哗,而在于默默无闻的承载。万物并育,各有其命,真正的伟大从不需要以发声来证明,那些甘居暗处、以沉默托举希望的灵魂,才是撑起这生生不息人间的最硬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