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建雄
不知何时,文友圈里刮起一股“相亲风”。某某发表文章,然后群里陆续有人留言,一派祥和景象,“祝贺某老师”“谢谢某老师”“某老师好厉害”……说者客客气气,听者稍有尴尬,最后群里空余一声“呵呵”。
无独有偶。近来读写宋词的书,便觉得千年前的大宋词人圈一样有意思,许多人给自己仰慕的对象起个雅号,口口相传,日益经典,雅号就像给人画了一个“LOGO”。柳永人称“柳三变”,李清照叫“李三瘦”,张先有两个雅号“张三中”和“张三影”,贺铸叫“贺梅子”。这些名号天下无双,每一个雅号背后都是一段活生生的故事。
柳永原名柳三变,名字其实挺正经,出自《论语》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家人盼柳永成为君子,然而,世事弄人。柳永写《鹤冲天》,名句有“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等。据说宋仁宗读到,大笔一挥批了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皇帝金口玉言,柳永一生就此与仕途绝缘,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刻方印章“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在人世间混成了“白衣卿相”。我每回读《鹤冲天》,总觉得柳永有点玩世不恭的江湖习气。
李清照的才情摆在现代,一定是妥妥“流量王”,可惜她生活在“才藻非女子事也”的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李三瘦”的雅号是后世学者所总结,专指李清照三个带“瘦”字的名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凤凰台上忆吹箫》),“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一个“瘦”字,把伤春、离愁、孤寂全部写尽。“人比黄花瘦”寄给丈夫赵明诚后,赵明诚写了三天三夜50首词,把老婆的这首词夹在里头一并请大家看,看过的人却说“只三句绝佳”,就是李清照的那三句。这种比较,那样结果,甜中带虐。
世人喜欢称张先为“张三中”,因为多数人喜欢《行香子》“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这句。不过,张先本人不太满意,他自己更钟意“张三影”,随即丢出“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娇柔懒起,帘押残花影”(《归朝欢》)、“柔柳摇摇,堕轻絮无影”(《翦牡丹》)这三句为证。张先活到89岁,标准的老顽童,一把年纪仍把心思泡在“影”字上。如果用现代流行的AI来制作小视频,这“影”字确实比“中”字会更有画面感,自带朦胧美,正合张先的词风。
“贺梅子”这雅号是属于贺铸,但与现实中的本人似乎有极大反差,陆游说贺铸“状貌奇丑,色青黑而有英气”,人称“贺鬼头”。在词人圈,贺铸写的词却极其细腻,《青玉案》里那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一连三个比喻写闲愁,把抽象情绪写得铺天盖地般迎面扑来,黄庭坚赞他“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外表粗犷,内心细腻,“贺梅子”让贺铸的反差感真实而立体。
宋祁的雅号有点长,他写《玉楼春》中有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把春天写得活灵活现,于是人送雅号“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有一次,宋祁去拜访张先,让人通报说“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张先在屏风后应声“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耶?”两人互称雅号,文人间这般打趣,真是风雅至极。类似以词句被赐雅号的还有秦观,他的《满庭芳》开篇写“山抹微云,天粘衰草”,其意境苍茫,苏轼读后极为赞赏,便戏称他为“山抹微云君”,并就此在词人圈里传开。
雅号是大宋词人圈大咖级人物的“身份证明”,也是一字千钧的“文学评论”。一句词,一个人,一辈子,烟火气里透着才情,雅俗共赏,读来比正史更有风趣,像我们今天朋友圈的“神评论”一样叹为观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