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恩

公元922年的一天，军士郭威喝足了酒，摇摇晃晃上街了，作为没有家小的年轻人，他有到街上闲逛的习惯，醉眼迷离中，见街角围拢了一堆人，在吆喝吵闹。郭威走过去，看见那个称霸街上的屠户又在生事，欺侮老实人，郭威把他喊出来，命他割肉。屠户本就怕他三分，见他又喝了酒，只好照做，忙碌了一阵总算割好了，郭威却斥责他割得不对，重新割，几次下来惹恼了屠户，这泼皮撩起衣服露出浑圆肚子说：“怎么的，你厉害，你杀我吧！”郭威没有废话，拎起案上尖刀捅了进去，屠户血流如注，不一会儿就死了，旁边的吃瓜群众吓坏了，叽哇乱叫，人越聚越多，郭威却像没事人一般原地等着，官府的人来问情况，他自己承认得很利索，按自首处理入狱了。

你没看错，像极了《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桥段，郭威也确实是水浒里鲁智深的原型，只是二人走向了不同的命运。郭威也极像我们课文里的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

时年郭威18岁，刚从军，他身材魁梧勇力过人，故深得泽潞节度使李继韬赏识，留在身边做亲兵，不承想惹出如此事端。论出身郭威是正厅级后代，其父郭简系顺州（治今北京市顺义区）刺史，但郭威出生后不久，父亲被军阀所害，3岁时又失去母亲成了孤儿，多亏姨母照应才勉强活了下来。姨母家条件也不好，他得自寻生路，当时是五代中后期，北中国正杀成一团乱麻，强人政治下要看谁拳头硬，文弱书生几无存身之地。少年郭威不愿从事生产，只喜舞枪弄棒，还在自己颈部刺一飞鸟文身以示不好惹，这下大家都忘了他的大名，干脆叫他 “郭雀儿”。

“郭雀儿”负气杀人，自是敢作敢当下了狱，伯乐李继韬却暗自可惜，想方设法把他救了出来，随后又招募到身边。后李继韬因事被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郭威随即为枭雄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所用。

郭威有盟过血誓“苟富贵勿相忘”的十兄弟，这在唐宋军中很普遍，军阀们养义子，战友间相结拜，后来的赵匡胤也有“义社十兄弟”。十兄弟中郭威比较看重李琼，李琼不同于一般赳赳武夫，眼中有光，情绪稳定。有次郭威去造访李琼，见他正端坐读书，问读的是什么，李琼说：“这本《阃外春秋》，讲的是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对比存亡治乱，记录贤愚成败，都在这里了。”郭威有些惊讶，心想这人果然与众不同，就让李琼念给他听，并请求说：“兄当教我。”从此郭威出入经常把这本书塞进袖子里带着，有空就读，有问题就请教李琼，把李琼当作老师。因而略通兵法，见识大增，史书中说郭威能书会算，石敬瑭曾命他掌管军籍。

随着在军中稳住脚，郭威生命中的春天也到来了。926年，郭威22岁，在鸿沟邮舍执行任务时，遇上雨季道路泥泞不堪，交通停滞，住店的旅客与邮舍工作人员心情都不大好。然而灰暗的背景里，被困在这里许久的一柴姓女子却发现了宝，问身边人：“沟旁黝色花项者是谁啊？”别人告诉她是邮舍队长“郭雀儿”。柴氏见颈后刺青的“郭雀儿”虎步龙行气度不凡，疲惫中透着灵性，就对身边的父母说：“我要嫁给他。”其父非常生气，说：“你是先帝身边人，就是再嫁，也要嫁给节度使这样的高官，这样一个大头兵怎么行？”

原来柴氏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嫔妃，刚因庄宗死难而被遣返乡，父母家人来接，不想因雨困居于此，柴家本也是大户。柴氏说：“这是一个贵人，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主动去接触郭威，郭威也很坦诚，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并为柴氏的容貌、见地、人品折服，二人一见钟情。在这荒野邮舍，俩人定下终身并立即成婚，柴氏将宫中带出的钱财一分为二，一半分给父母，一半作为嫁妆留给小家，并资助身为马步军吏的郭威晋升军阶。

郭威分文未花，娶得了如花美眷和贤内助，柴氏在皇帝身边和宫里见过大世面，帮助郭威规划前程，平时里带他读书，矫正其言谈举止。郭威内外兼修，政治逐渐成熟，处事不再鲁莽，因作战英勇不断得到提拔升迁，很快成长为五代历史天空中一颗璀璨的新星。

《新五代史》载：“太祖微时，喜饮博任侠，不拘细行，后常谏止之。太祖状貌奇伟，后心知其贵人也，事之甚谨。”

此事发生地鸿沟邮舍，有人说在河南孟津，笔者以为应当是郑州到开封临近黄河的汴河一带，属于战国时开启的沟通黄河淮河水系的运河。

郭威跟着李琼读书开悟，用柴氏的钱广结天下豪杰，能认字、会办事、知进退，勤恳本分，战则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得赏则分于将士，所以晋升很快，不久就成了后晋权臣刘知远的心腹。但新的转折点来了，刘知远建后汉称帝仅一年驾崩，作为手握重兵的权臣，郭威被新帝刘承佑猜忌，其在京师汴京的全部亲属168口竟全被屠杀——他的妻子、儿子、侄子、女儿，连同养子柴荣的原配刘氏和3个年幼的儿子无一幸免，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

郭威带兵在外不知如此噩耗，待与其他将帅躲过杀戮班师回朝后，并未对执行杀害其整个家族的权知开封府事刘铢冤冤相报，甚至也未对隐帝动手，隐帝是其他人杀掉的。郭威又担心大军在京师生惹事端，借口抵御契丹进攻而带过黄河，并准备拥立刘氏新帝。谁知事发突然，至澶州有人随手撕下驿馆院子里的黄旗披在郭威身上，拥立他做了皇帝，国号周，史称后周，至此孤儿、莽夫郭威逆袭为帝，成为历史上著名的雕青天子。

请注意此处细节，郭威被披上身的是黄旗，不是黄袍，可见当时确属意外，如是黄袍则可以怀疑是提前谋划好的。

郭威坐了天下，并没滥杀无辜，只下令斩首刘铢及其党羽数人而已，赦免了刘铢亲属及亲族外，还赐给刘铢妻子庄宅一处，给予其生活出路。郭威对朝臣们说：“刘铢屠杀我的家属，我再屠杀他的家属，冤冤相报，哪里有个尽头呢!”（《资治通鉴》：刘铢屠吾家，吾复屠其家，怨仇反覆，庸有极乎! ）

郭威自幼饱尝人间疾苦，深知百姓生活艰难，登基之后，始终将民生放在心头。他着力革除旧弊，先是废除了沿袭几十年的不合理牛租——当年朱温分发给百姓的耕牛早已死去，可苛税却征收至今——这道诏令一出，百姓无不感念。随后又撤销营田务，将营田的田地、房屋、耕牛与农具尽数赐给百姓永久使用，还严令各地官吏不得加收杂税，彻底免去了百姓的额外负担。

他生活过得很朴素， 还命人将宫中数十件珠宝玉器、金银器具当众打碎在殿廷之上，告诫臣子切勿奢靡，一心为民，说“这些东西只会让人玩物丧志”。在政治上，他改进了前朝许多残酷的刑罚，并整治贪官，使朝野清明，军心稳定。由此，饱受几十年战乱的百姓能够定居下来，满目疮痍的国家逐渐焕发生机。

郭威亲谒曲阜孔庙，这是自唐末以来首次有中原君主举行正式祭孔仪式，下令修缮孔庙孔林 ，足以说明郭威对礼法秩序的重视。他提拔重用魏仁浦、王溥、范质等有真才实学的文人，给了极高地位。这些人后来成了赵匡胤建立大宋时最重要的官僚地基。郭威还在全国兴办学堂，亲自给太学生发奖金。他是在给这个崇尚暴力的社会，强行再次植入“文明”基因。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他这几年的治理，为后来的统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过度的操劳终究拖垮了他的身体。公元954年正月，郭威病重不起。他拉着柴荣的手，殷殷叮嘱：丧事务必从简，不可久留灵柩惊扰百姓，只需纸衣瓦棺入葬；连寒食节扫墓，都言明不必专程前来，京城遥祭便可。随后他安排好后事，册封群臣，命柴荣继位，将这初显生机的江山托付给了养子。

是年四月，郭威葬于嵩陵，河南新郑市郭店镇周庄村南边500米。如今再去嵩陵，秋日的风吹动满目荒草，看一眼都觉得凄凉。他这辈子励精图治，给大宋统一打好了底子，不贪图奢华，心里装着百姓，千年之后，连安静的容身之地都如此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