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书欣
我15岁时，考上了距家100多里地的师范学校。
去学校可以坐火车，硬座票价3元；也可以乘客运班车，上午从县城出发，下午就能返回，但票价是火车票的两倍。思来想去，父亲决定坐火车送我上学。父亲说，他活了半辈子，还从未坐过火车呢。村里的老五叔有一辆拉煤的卡车，隔三岔五会从师范学校附近的公路经过。临行前，老五叔热情邀请父亲，可以搭他的卡车去学校。父亲婉言谢绝了——卡车驾驶室里只能容两个人，况且，每次出车，老五叔需要到煤矿上排队装煤，要耽搁半天的工夫。
我和父亲步行前往火车站。村子距火车站16里路，父亲扛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背着书包，踩着父亲的身影跟在后面。烈日灼灼，路上无遮无阴，我们踩着地上短短的影子，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汗流浃背赶到火车站。站在开阔的站台上，望着向远方无限延伸的铁轨，我和父亲的眼里满是新奇与兴奋。
铁轨尽头，群山连绵，巍峨耸立，静默矗立在天地之间。烈日悬于山巅，如一团火球，耀眼刺目。不久，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长空，一列火车吐着青烟，从遥远的天际缓缓驶来。我和父亲随着人流，挤挤挨挨地上车，找到座位坐下。
到达学校所在的县城时，已经暮色四合。我们快步赶往学校，尽管夜色深沉，但报到处依然灯火通明，尚未下班。学校早已安排好寝室，父亲帮我草草铺好床铺，又到附近的餐馆匆匆吃过一碗面条，就和我告了别。家里的两头耕牛还等着父亲喂养，地里的花生、芝麻也亟待收割。更要紧的是，他早已和老五叔约好时间地点，打算搭乘顺路卡车回家。
离开学校后，父亲一路边走边问，夜里10点多，终于走到了和老五叔约定的路口。那个地方距离学校七八里地，从灯火璀璨的城区走到灯火稀疏的旷野，50多岁的父亲大步疾行，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
一路奔波不停，父亲早已身心疲惫。他找到一处稍干净些的草丛，一屁股坐了下来。四野的灯火次第熄灭，整条道路沉入无边的黑暗。没有月亮，头顶的星星繁密而清冷。偶尔过来一辆卡车，灯光像把利剑，突然撕破夜空。父亲慌忙从草地上爬起来，笔直伫立在路边，生怕司机看不清他的面孔。可是，每一个卡车司机对灯光下站立的父亲都视而不见，瞬间，一切又恢复到黑暗之中。
草丛中，蟋蟀不停弹唱，此起彼伏。这也许是父亲此生聆听的一场最漫长也最落寞的合唱会吧！
时令早悄悄迈进了秋天的大门，尽管白天依然炎热，夜风却已带上丝丝凉意。离家时正值午后，热浪灼人，父亲只穿了一件短袖。此刻，蹲坐在草丛里，夜风袭来，父亲双手蜷缩胸前，打着冷战，肩膀缩了又缩。
已经到了后半夜，早过了约定的时间。凌晨有一趟开往家乡的火车经过这座县城，父亲想赶过去，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等待。他心里总存着一丝期许，或许下一刻，老五叔的卡车就会疾驰而来，摇下车窗，高声喊一句：老杨，上车！
父亲一等再等，无数个片刻悄然流逝，老五叔的卡车却始终不见踪影。东方微微泛白，路上渐渐有了早起的行人，路边的餐馆也终于在一天的曙光中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父亲无可奈何，走进餐馆，给老板简单交代一下，迈着大步又向学校的方向返回。他找到长途汽车站，跳上一辆开往家乡的班车，最终在那天下午赶回了村子。
父亲离开学校回家的经历，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我。多年来，我的脑海里一直留存的是他坐在老五叔卡车里满心欢喜的神情。30年后，我的儿子去外地上大学，作为教育儿子刻苦读书勤俭持家的典故，临行前父亲将这段往事说了出来。
“如果那时候能像现在都拥有一部手机该多好呀！”父亲感叹着，“可惜了那多花的几块钱了。”那时父亲辛苦劳作一天，工钱只有4元钱，连一张客运班车的车票都买不到。勤俭节约，是刻在老一辈人骨子里的传统。如今细细回想，当年父亲在旷野中静静守候一个夜晚，不过是为了省下几元生活费用。
今天，生活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窘迫，出行变得轻松从容。高铁呼啸往来，千里路途朝发午至，手机轻轻一点，行程与牵挂便可瞬间传递。孩子金榜题名，远赴求学，家家户户大多选择开着私家车全家护送，恰似一场轻松愉悦的旅游，哪还在乎为省几块钱车票，像父亲那样在深夜里苦苦等待的那份算计？再也不必背着行囊徒步十几里的黄土路，更不必在寂寥旷野的深夜，抱着一身疲惫，苦苦等候一辆遥遥无期的顺路车。可每当夜深人静，30多年前旷野深夜里那个孤单守候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我眼前，令人久久怀念，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