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党
这些年,合唱创作的热闹背后,其实藏着一种集体的焦虑。我们写了很多“能演”的作品,但“能留”的太少;我们有不少“唱得响”的新作,但真正能“传得开”的寥寥无几。作为多年从事音乐创作的工作者,我想抛开那些宏大的理论术语,结合近期业内关注的十个话题,谈谈我对原创合唱创作的一些切身感悟。
审美与传播:从“物理音量”到“情感音量”
过去我们追求“唱得响”,似乎声音越大,作品的分量就越重。但在新时代,这种审美已经失效。现在的听众,耳朵是挑剔的。一部作品要“传得开”,靠的不是物理分贝,而是情感音量。我们要思考传播路径的变化:短视频平台、流媒体正在重塑听觉习惯。这就要求我们在写作时,既要保留合唱的纵向厚度,也要有抓人的横向旋律线条。那种从头震到尾的写法,除了在比赛现场能唬人,走出音乐厅,没人愿意在耳机里听第二遍。
讲好中国故事:不是“贴标签”,而是“铸魂魄”
关于“文化自信”,我有一个观点:不要试图在音乐里“翻译”文化口号。讲好中国故事,核心在于气韵的拿捏。我们常犯的错误是,为了表现“中国风”,就机械地堆砌五声音阶或戏曲锣鼓点。这叫贴标签。真正的文化自信,是像《沂蒙山歌》那样,把语言的抑扬顿挫化为旋律的筋骨;是像《赶牲灵》那样,把民族的苦涩与坚韧化为和声的色彩。我们要写的是“魂魄”,而不是“皮囊”。
现状与瓶颈:我们在“高原”上徘徊什么?
当下的创作,确实处于“高原”,但难见“高峰”。瓶颈在哪?我看主要在“同质化”。打开谱子,大家的和声语汇惊人的相似,节奏型惊人的雷同。我们太依赖“套路”——为了好唱,就用三度叠置;为了出效果,就写二对三的节奏。突破方向在于“破圈”:打破合唱只能写四部和声的执念,从民族器乐、从戏曲曲艺、甚至从当代电子音乐中汲取养分。高峰不是堆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需要有独特的生命肌理。
词曲咬合:文学与音乐的“联姻”
词曲关系,是我最在意的技术环节。很多时候,作品“难唱”,根源在于词作家和作曲家是“两张皮”。“词曲咬合”,不仅是声调的阴阳上去,更是语气的逻辑重音。我写合唱时,常常先念词百遍,直到嘴里有了节奏和腔调,才下笔。文学性给了作品深度,但音乐性给了作品翅膀。如果歌词在音乐中显得笨拙,那不是词的问题,是曲没写好。我们要追求的是“依字行腔”后的自然流淌,而不是“倒字”后的生硬矫正。
和声的民族化:不仅仅是五声音阶
谈到“民族调式”,大家容易陷入另一个误区:把民族化等同于五声音阶加西洋和声。这太表层了。中国音乐的灵魂在于线性思维和韵味。在合唱写作中,我们可以借鉴古琴的“走手音”来处理声部连接,用琵琶的“轮指”来设计节奏型。民族和声的探索,应该深入到音腔的微变化,深入到二度、四度、七度的特殊碰撞中,而不是仅仅在旋律线上涂脂抹粉。
可唱性与艺术性:戴着镣铐的舞蹈
关于“难唱”与“好听”的博弈,我的态度很明确:不要为了难而难,也不要为了易而俗。 可唱性是艺术性的基础。人声是有极限的,但人声的表现力是无限的。好的作品,是把技术难点藏在音乐的逻辑里。比如,一个高音,如果它是情感宣泄的必然出口,歌手就愿意唱,听众就觉得好听。如果只是为了炫技而堆砌音区,那就是噪音。我们要写那种“排练时觉得难,演出时觉得爽”的作品,这才是博弈后的高级平衡。
复调思维:让每个声部都“立”起来
现在的合唱作品,太多“主调思维”,女高音永远在旋律,男低音永远在根音。这浪费了人声最宝贵的资源。复调思维是让每个声部都“有戏”。写作时,我会问自己:如果去掉了女高音,剩下的声部能不能独立成曲?我们要像写室内乐一样写合唱,让每个声部都有线条的美感,有呼吸的起伏。当四个声部在对话、在争执、在拥抱时,合唱的立体感就出来了。
痛点问诊:为什么留不下来?
为什么很多作品“写出来、唱起来”,却“留不下来”?痛点在于“温度”的缺失。很多作品是“命题作业”,是“任务创作”,写的是概念,不是人心。音乐如果不能触及灵魂,如果不能在某一个瞬间让人心头一颤,它就注定是过眼云烟。此外,记谱法的混乱、声部音域的不合理、钢琴伴奏与人声的脱节,都是导致作品夭折的技术原因。我们要有“减法”意识,把那些冗余的、为了比赛加分的音符删掉,只留下最真诚的表达。
代际传承:青年作曲家的“破”与“立”
在“青年作曲家沙龙”里,我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隐忧。年轻一代技术精湛,视野开阔,但容易陷入“技术至上”的泥潭。老一辈的严谨结构和民族情怀,是值得传承的“格”;而年轻一代对流行元素、先锋音响的敏感,是必须鼓励的“破”。代际传承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精神的接续。希望年轻人少一点急功近利,多一点沉潜思考,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语言”。
评委视角:什么样的作品能“脱颖而出”?
作为评委,我听腻了那些“安全”的作品。那种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也记不住旋律的作品,第一轮就会被刷掉。能脱颖而出的作品,往往具备3个特质:一是有“金句”,有一段旋律能让人走出赛场还在哼唱;二是有“绝活”,在和声或节奏处理上有独到之处,让人眼前一亮;三是有“真情”,能感受到作曲家在谱面背后的心跳。 比赛不是为了拿奖,而是为了检验作品能否在众多声音中被听见。
合唱创作是一场孤独的长跑。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总谱上的音符,更是千百年来的文化积淀和当下听众的耳朵。愿我们都能沉下心来,写出既有“中国味”又有“世界语”,既能“唱得响”又能“传得开”的作品。毕竟,只有那些真正好听、真正走心的作品,才能穿过岁月,成为经典。
(作者系中国音乐家协会合唱联盟副主席,河南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教育督学,民盟中央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艺术团副团长,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优秀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