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鸿飞
头一回见到“磨喝乐”,是在博物馆。
展柜里两尊红陶小人儿,手掌大小,手里举着枝莲花,眉眼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浑身上下无彩无釉,就是陶土本色。说明牌上寥寥数行:此物名磨喝乐,宋代七夕节物,持莲取“连子”谐音,用来求子。我当时心里就琢磨:七夕不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吗?这个不起眼的泥偶,怎会跟七夕牵上线呢?
不懂就翻书,慢慢厘清了它的来路。
磨喝乐,梵文Mahoraga的音译,也写作摩睺罗,本是佛教天龙八部里的蟒神。它跟着佛经传进中土,到了北宋,无意间落进了七夕原有的“化生”风俗里。唐人过七夕,用蜡捏成小人儿浮在水上,唤作“弄化生”,也是求子的意思。求子,求的不就是一段姻缘落了地、开花结果吗?
两下相逢,蟒神的神佛气褪得干干净净,成了市井间人见人爱的泥塑童子。经书里的蟒神,末了变成汴京街头论堆儿卖的泥娃娃,专赶在七夕这天,被人揣着心意送来送去。送的是个盼头——盼两个人能在一块儿过日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写得热闹:七夕前几日,潘楼街、朱雀门外、马行街,到处在卖磨喝乐,底下配个雕花木座,外头罩着红纱碧笼,讲究的人家还镶金嵌玉,一对能卖到几千文。那会儿底层人家一日收入也就一二百文,几千文一对的泥偶,抵得上个把月的开销。可买的人不吝啬——天上牛郎会织女,地上的凡人哪能在此种情分上过于计较。
吴自牧《梦粱录》也记载,临安城里过七夕,宫廷市井都用彩盒盛着磨喝乐互相馈赠。满城的人都围着这么个小泥人转圈,那光景,如今想来都觉得热闹有趣。陈元靓《岁时广记》收了一首市井词,写出了磨喝乐极为生动的模样:“戴短檐珠子帽,披小缕金衣,嗔眉笑眼,百般的敛手相宜。”戴着缀珠小帽,披着金线绣衣,眉眼或嗔或笑,两只手规规矩矩拢着——这便是宋代磨喝乐的标准样子。想到这儿我甚至觉得,它哪里还是一尊神佛,分明就是街坊邻居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可回头再瞅博物馆里那两尊素胎陶偶,跟词里描金绣衣的富贵模样简直是天上地下。那是老百姓用的便宜,买回去搁香案上供奉,要么干脆丢给孩子玩耍。不过你细想下,这么个小泥人长年累月供在香案上,该听过多少闺中女子不便说出口的心事。想手巧些,想嫁个好人家,想要个孩子——这些事儿正儿八经去求神拜佛,好似太隆重了,倒不如跟这个憨头憨脑的小泥人念叨念叨,轻松自在。
七夕夜里,院子当中摆上瓜果,燃一炷香,姑娘们围着它穿针引线,心里头念着的大概先是天上的银河、鹊桥,然后才是手边的针线、膝下的娃娃。它手里那枝莲花,既是佛教旧物,忘不了梵文的老根底,又谐着“连”的音,应了“连生贵子”的口彩。一个外来的神祇,就这么被国人换了面目、改了行当,司理起人间烟火里最寻常又最动情的那一桩差事来。
两宋300年,磨喝乐一代代在市面上流转。元明以后,这名字渐渐不大见诸记载了,可风俗并没断。它化成“巧儿”“泥孩儿”之类的名目,散落到各地民间的泥塑里去——惠山泥人、凤翔泥塑里那些憨态可掬的小童子,都是它的后身。元代孟汉卿写过一出《张孔目智勘魔合罗》,杂剧里一尊七夕的泥孩儿是送信人留下的信物,办案的张孔目顺着它一路追查,愣是把一桩人命官司查了个水落石出。小泥人在妇人手里是求子的吉祥物,到了戏文里便成了破案的关键。物件还是那个物件,用途不一样,命运便大不同了。
前年在一家文创礼品店里,又看见了磨喝乐。仿古的陶制品上了彩,眉眼画得工工整整。我买了两个,一个摆在书架上,一个送了朋友。朋友翻来覆去看了看,笑着说:“这不就是个泥人嘛。”我说:“它可是个能圆你心愿的泥人!”宋人拿它当七夕的礼物,送的是“你情我愿成眷属”的那点心意。咱们现在送花送巧克力,花样多了,可那份心思,跟千年前递出的一尊泥娃娃,想来也没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