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剑
北宋熙宁年间，天降大雨，数日不绝。汴河水位暴涨，京城汴梁危在旦夕。
宋神宗急得团团转，赶紧召集大臣朝议。有人主张拆除两岸民居，加固堤防；有人主张在城墙上打开缺口，强行分流。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时，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他声如洪钟，力排众议：“拆除民居，必将导致民怨沸腾；而破坏城墙，则会招来更大风险。依臣观察，只需开启杨桥斗门（水闸），洪水自会有序退去！”众人循声望去，见是都水丞刘彝。宋神宗半信半疑，还是马上安排水利人员依言办理。不到一个时辰，汴河洪峰迅速消退，汴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刘彝，福建长乐人。从小性格耿直，喜欢行侠仗义。成年后，他拜投名师胡瑗门下读书。胡瑗提倡“明体达用”，在学院中设立“经义斋”与“治事斋”两个科目，分类教学。这算是中国最早的文理分科。经义斋讲授儒家经义，培养治国人才；治事斋则讲习军事、水利、算学等。刘彝学业有专攻，是“水利”科中的佼佼者。
庆历六年（1046年），刘彝高中进士。此后，历任邵武县尉、高邮主簿、朐山县令、三司条例属官、都水丞、两浙转运判官、桂州知州等职。
“京城献策”传开后，王安石向朝廷举荐刘彝，夸赞他“聪明敏达，有济务之材，堪充升擢繁难任使”。熙宁五年（1072年），刘彝奉命主政虔州（今江西赣州）。不久，一项惠及千年的民心工程开建，刘彝迎来了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原来，刘彝一到任，就发现虔州的“先天不足”：虔州城三面环水，四周城墙地势较高，而城区地势较低，整个城市形如一口铁锅，雨后积水无法快速排出，不断出现的内涝，让城里百姓苦不堪言。
刘彝详细勘察地形后，迅即想到一个“因势利导”的办法：根据虔州街道的布局和地形特点，以州前大街（今文清路）为界，采取分区排水的规制，用青砖砌出两条“地下暗河”，一条受城北之水，排入章江；一条受东南之水，排入贡江。这两条排水沟渠，全长约12.6公里，因“纵横纡析，或伏或见”，形似篆体的“福”“寿”二字，所以被命名为“福寿沟”。
“福寿沟”是系统工程，设计精巧，思虑周密。沟顶分布着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排水孔，状如铜钱，用于收集路面上的积水，功能如同今天的窨井；沟中每隔几十米就设置一个沉井，转弯处挂上铁制“狮子扒”，用于拦截污水中的泥沙和杂物。清淤时只需掏井，不必全城挖沟；沟体坡度依地势设计，保证了水流的冲力。如最繁忙的度龙桥段，沟底坡度陡增四倍，水流时速堪比奔马；主沟与支沟相连，支沟又与城内的“三池”（凤凰池、嘶马池、金鲫鱼池）和众多的水塘贯通，形成“沟塘联动”的良性生态。城中的上百口池塘犹如“天然水库”，晴日里塘中可养鱼种藕，暴雨时则变身蓄洪池，而塘中的淤泥还能肥田。
最妙的是，在城墙脚下的沟渠出口处开设了13个“水窗”。当江水暴涨时，水流会自动顶闭闸门以避免江水倒灌；城内积水多时，水流又会冲开闸板以便排洪。这种利用水力自动启闭的机关，比欧洲同类发明早了600多年，连现代工程师都惊呼：“这简直像给城市安装了智能阀门！”
当时，有官员质疑此项工程耗资巨大，讥笑刘彝“治水如绣花”。刘彝却笑道：“今日费十金修沟，来日省千金赈灾。”有一年汛期，虔州城外浊浪滔天，城内却连鞋底都没沾湿，创下了“暴雨三日，街面无积水”的奇迹。直到此时，那些嘲讽之声才化作了满城惊叹。
如今，虽历经千年的风雨，福寿沟仍在发挥作用，它承载着赣州古城40%的排水任务，是世界上少数仍在使用的古代水利系统之一。它的智慧不仅守护了赣州古城，更启迪了现代海绵城市的生态建设。
刘彝性格沉稳，好学喜思，做事勤勉，他“治簿书，恤孤寡，作陂池，教种艺，平赋役，抑奸猾，凡所以惠民者无不至”。时人记录其事，广为传颂，把它作为地方官理政的“治范”。
前段时间，我有幸到赣州小住。站在涌金门的水窗前，我仍能听见流水轻叩闸板的声响。我想，这是历史的回响，也是这座城市延续千年的生命欢呼。
在古城墙边的宋城公园内，我看到了一尊青铜塑像，我们对视良久。“幸得刘公福寿沟，防洪排涝管千秋。宋朝至此金汤固，暴雨无灾惠赣州”。绿树掩映中，刘彝手握图纸，目视远方，他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箴言，如洪钟大吕，在我的耳边久久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