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亚平
几年前,80多岁的母亲脑子忽然不好使了。比如院里丝瓜才长到麻绳粗细,就伸手摘下;给狗热的饭菜刚放炉子上,就想端走。母亲从前总忧心自己年老神志不清,终究还是一语成谶。从那时起,我们兄妹几个开始轮流照顾母亲。
母亲年轻时,父亲常年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外地教书,家里大小琐事,全靠母亲一人承担。母亲独自拉扯大6个子女,后来,子女们各自成家另立门户,20多年前父亲撒手人寰,老屋便剩母亲孤身一人。母亲糊涂后,不再找邻居闲谈,也不知道做些啥,除了睡觉,整日就坐在堂屋门口,看院里的桃树、竹子,还有那只白毛土狗小白。
农村土狗很少有像样名字,小白是我们随口叫的。以前我们做子女的各忙各的事,很少留意到小白的存在。小白是母亲亲手喂大的,母亲待小白,像当年抚育我们兄妹一样上心。脑子痴呆后,不管母亲碗里有什么,哪怕饺子、排骨之类,一转眼,就进了小白肚里——母亲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把饭菜倒在饭桌下面的狗碗里。小白平日爱四处撒欢儿,到了饭点,就老老实实守在桌边等候美食。都说狗狗护食,有次小白在院子里吃东西,两只白头翁飞过来抢食,小白看了一眼,叫都没叫一声,又接着享用它的美食去了。
相处日久,我每次出门,小白会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个冬日黄昏,我步行两公里,到护庄堤外找发小玩。小白一路相随,走到一户人家门前,两条黑狗汪汪汪吠个不停,吓得小白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两个多小时后,发小骑电动车送我回家,走到半路,一道影子闪出——是小白。零摄氏度左右的天气,担惊受怕的小白竟然在暗夜待了那么久,它知道我会沿这条路回家吗?倘若那晚换了别的路走,它会不会整夜守在原地?
小白是一只母狗,繁殖能力强。没多久,小白的三个孩子就出生了。狗宝满月后,有人把模样好点的领走了,留下黄白相间的小花,终日在院子里跑进跑出。
老家堂屋是20世纪80年代修建的青砖瓦房,两扇门是槐木做的,几十年过去,房顶倒是修了好几次,门一直没换。吃饭时,门就敞开着,狗狗可以随时进出。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狗也一样。吃饭时,小花没有半点谦让意识,更没有任何畏惧心理,以至于有时候跳将起来,试图抢夺我们筷头的排骨之类。它的妈妈小白从不抢食,总是远远蹲在角落,捡拾主人给它的残饭,一口一口慢嚼。有时担心小白饿着,我们会额外留几块骨头给它。
我总以为小花投错胎了,应该是公狗才对。它性子莽撞好动,那叫声,还有跑来跑去虎虎生风的劲头,比公狗有过之而无不及。到了来年夏天,小花也产下一窝幼崽。可恶的是,它竟然把窝安在了母亲床底下。我是又气又担心——一群狗在屋内,卫生是个大问题。可是,外面三十五六摄氏度的高温,赤日炎炎,还真不安全。
时间在纠结中流逝。担心天热狗们胃口不好,我又是鸡蛋又是骨头,像母亲曾经做的那样照料起它们。狗崽满月后,暑气稍稍消退,趁着小花外出撒欢儿的工夫,我搬来几块砖头,在院子角落垒了一个狗窝,再铺上几层旧床单,小心翼翼把四只狗崽挪到了屋外。小花回来发现后,又一口一只全都叼回母亲床底下。就这样,人与狗硬是在屋内度过了整整一个夏天。
乡下土狗跟城里宠物狗不同,不靠专用狗粮度日,平日吃的是主人家的剩饭,或是开水烫拌的麦麸杂粮。讲究些的人家,做饭时会多添一碗,狗的伙食,就跟人差不了太多。我们家属于后者。家里人少,狗吃的甚至比人都多。为了免去照料狗崽的麻烦,小花的孩子两个月大时,多送了人,仅留下一只公狗小黄。
仅仅三年时间,老家狗就从一代变成了三代。
老宅临街,但凡有陌生人经过,三代狗便一窝蜂冲上前吠叫。小花性子最烈,狂追起来简直像要扑到人身上。明知它们不过虚张声势,还是担心哪天会误伤路人。跟家人商议后,打算卖掉性子最烈的小花(狗恋旧主,送人已不可能)——小白年事已高;小黄尚且年幼,于心不忍。
当院外再次响起收狗人的吆喝声时,借着邻居壮胆,我硬着头皮,把40多岁的收狗汉子请进院里。他吩咐我们关好大门、堂屋门,便拿出一个类似农村夹煤球的大号钳子,准备捉狗。
老家院子大,除了桃树、竹子之类,空地上还种了各种蔬菜。三只狗狗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只跟着一只在院内四处逃窜。小花好像察觉到目标是自己,更是拼尽全力满院旋跑。收狗人一次次张开钳子去夹它的脖颈。有两次钳子明明已经扣在了小花脖子上,不知怎么又被它拼命挣脱。到了最后,只见小花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堂屋门,一头钻到母亲床底下,再也不肯出来。
整个过程看得我心惊肉跳,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觉得这样对小花太无情、太残忍。我一直以为收狗人有什么法子,能让狗们乖乖顺从,没想到这般粗暴。狗们白天黑夜看家护院,一年到头陪伴母亲的时日,远比我们做子女的更长,我们何苦容纳不下它们?
捉狗风波过后没多久,小白就不见了。喂食时,我们找不到它,后来在一间废弃小屋内,发现它悄悄死掉了。那几日,小白饭量日渐稀少,我们竟没察觉出异样。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
小花好像跟我们有了隔阂。它依然守在老宅。有两年时间,我每次出门,小黄和小花都会跟着。小黄会黏着追出很远,小花只跟到老宅后面,便转头同邻居家的狗狗嬉闹去了,从不肯走远半步。晚上关院子大门时,它常常止步于大门口,人越喊,它跑得越远。常常的情形是,晚上关门闭户后,小黄和小花,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早上起来,我瞧见小花隔着门缝向院子里张望,觉得亏欠小花很多,便对它格外照顾。
我们在处理狗的各种事情时,已经看不出母亲脸上有什么表情了。为了防止狗们随便进出堂屋,两年前我们在木门外面加装了一道带纱窗的铁门,母亲看到狗的机会比以前大大减少。
如今,我从外地归乡,或者和邻居散步回来,刚拐到离老宅200多米的路口,正在玩耍的小黄和小花,便会摇着毛茸茸的卷尾巴,迈着急促的碎步朝我奔来。它们是认得我的模样,还是老远就闻出了熟悉的气息?
母亲生于1934年,生肖属狗。她一辈子喜欢养狗,我总好奇这是否和属相有关,从前无暇细问,如今再想探寻缘由,却也无从得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