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黎晓
从小到大,餐桌上最踏实的烟火味,永远是家里独一份的熟肉馅饺子。
母亲总说,熟肉馅饺子,是从她的姥姥那里传下来的。代代相传的饺子并无太多烦琐的讲究,只是将拌馅儿用的生肉剁碎提前炒熟,和其他蔬菜调制成馅料而已。一年年包下来,成为一家人舌尖上永久的念想与回忆。
我家经常包的是萝卜大肉水饺。若想吃韭菜馅,便不必配猪肉,改以金黄细碎的炒鸡蛋拌匀,大抵是怕肉味盖过韭菜本身的鲜香。而萝卜自带清润甘甜,恰好中和猪肉的厚重腥腻,香甜交织荤素相融。吃上一口满嘴生香。
做萝卜馅儿时,先把白萝卜擦成细丝焯水,去掉呛人的生辣味。五花肉剁成细腻肉泥,热油下锅翻炒,放入盐、酱油、五香粉、葱姜末等,再与剁碎并挤干水分的细碎萝卜丁拌匀,一盆香气浓郁的熟肉馅就调好了。随后母亲擀皮儿,我包饺子。母亲手中的擀面杖在案板上轻快灵巧地滚动,片刻就摞起厚厚一沓饺子皮,我拿起一张面皮,舀上一勺肉馅,萝卜的香甜混着炒熟的肉香扑面而来。
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桌边说说笑笑,细细品尝熟肉饺子独有的风味。一盘盘饺子热气腾腾,熟悉的香味盈满全屋。偶然煮破一个面皮儿,母亲就说饺子煮“笑”了,不许我们说烂了。熟肉馅饺子,少了生肉那股冲人的腥味,全是热油炒出来的温润肉香,吃起来味道格外不一样。母亲忙着添菜,续煮饺子,等所有人吃好,她才默默开火,单独给自己煮上一碗。锅里的汤水反复煮过好几轮,变得浑炖黏稠,捞出的饺子粘连软烂,好几个都“笑”口敞开。但母亲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说她最爱吃“笑”饺子了。犹记一年除夕,饺子刚出锅,我立马盛上一碗递到母亲手中,说:“妈妈,以前过年都是您最后才吃,今年您趁热先吃。”母亲当即红了眼眶,连连夸赞我懂事,说我长大了。
小时候,家庭条件一般,平时很少包饺子,唯有过年必不可少。每年大年三十,我便帮着母亲调馅儿,一备就是两大瓷盆,摆在我家二楼屋后走廊,冬日凛冽的寒风便是天然冰箱,从除夕到正月,随时取馅现包,招待来访的亲朋好友也绰绰有余。母亲坚持做熟肉饺子,除了口感,更是出于她一贯在意的健康和安全考量。她常说生肉裹在面皮中不易煮透,潜藏的细菌无法完全杀灭,吃下去对身体不利。
吃惯了自家香而不腥、安全放心的熟肉馅饺子,再也不愿吃外面清一色的生肉馅水饺,一口咬开,满嘴油腻腥膻。有时顾不上现包,不得已去超市买来速冻生肉馅儿饺子,因怕生肉煮不透,只能延长煮制时间,导致不少饺子破皮露馅儿,汤水入内,淡化馅料,更是索然寡味。尤其是猪肉韭菜馅儿,煮的时间太长,韭菜独有的鲜香便荡然无存。因此,离家多年,每逢包饺子,我依旧沿用家中炒熟生肉的老方法。孩子从小吃到大,也习惯了这份香而不腻的家常滋味,每次归家,都要给他包熟肉水饺,那是他身在异乡朝思暮想的家的味道。
老话说“上马饺子下马面”,待孩子出行前夕,也要亲手给他包上一碗,把满心牵挂与平安顺遂,小心翼翼包进每一枚饺子之中。儿子一边细细品尝,一边轻声感叹:“妈妈,您包的饺子,每吃一口,都是一份美妙的享受。”
别人家都偏爱生肉自带的鲜香,我们家却一直坚守先炒肉馅的老传统。一盘小巧的熟肉饺子,承载着太姥留传下来的生活智慧,裹藏着母亲惦念家人健康的心意,也盛满了岁岁年年阖家团圆的温暖与亲情。天下美食数不胜数,唯有这碗裹满母爱的熟肉水饺,深藏慈母绵绵牵挂,温柔慰藉岁月流年。这份独属于家传的饺子鲜香,永远是我心底无可替代的温情与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