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成富

对于咱河南人来说，郑州自古居天下之中，嵩山巍巍、黄河汤汤、九州通衢，“米”字形高铁干线铺向祖国四面八方。这里一马平川，沃野千里，随手撒一把种子，就能开花结果。生活在这样一个鲜活、生动、美好的大中原，岂能辜负土地的深情。

前些年转业转岗，心中一直藏着一份假想：如果有可能，沿母亲河边开一处僻静之地，远离城市喧嚣，搭间草棚，独自养花种菜看黄河，以读书写字养老，以种菜耕作养老。前两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与战友老梁在“米”字形高铁桥辅路下漫步，出北三环至东四环，忽见“月牙”形桥面之下，有人开发一段有机农场。说是有机农场，其实只是一块很久无人打理的搁置荒地，几乎无人问津，杂草野藤肆意蔓延，这真是难得的机缘。便欣然相约租得桥下合规边角空地，分工劳作开荒整畦，四时种菜耕耘，在列车飞驰的长笛声里寻觅田园清趣，默默种下属于自己的人间清欢。只可惜高铁桥下相关区域严禁开挖、搭建任何建筑物，即便是一间简易的草棚。

初到此地，抬眼便是郑东新区成片的高楼商圈，繁华烟火扑面而来，来往路人多惊叹新城日新月异的发展节奏，很少有人留意高架桥之下，藏着一片可以安放菜园心境的角落。走近一看，环境并不适宜耕作，远比想象的要复杂。表面看上去是很不错的一小块一小块平整的菜地，浅薄的土层下实则掩埋着很多建筑垃圾，土层板结发硬，没有三两天开挖拣拾，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尽管荒地这块骨头难啃，还是如获至宝般欣喜若狂，备好锄头、耙具，一锹一锹挖开硬块，一点一点清理杂草乱石瓦砾，深挖土层打破硬结，慢慢变成排布整齐的数道菜垄。从此，一早一晚，一头扎进围好的小菜园，脚踩进泥土里，感受大自然的风，淋突如其来的雨。种菜、种瓜、种豆、种春风，开始享受这苦中作乐的浪漫。

“米”字桥下开荒种菜，自有不同于野外农田的难处，唯有依据桥下特殊的光照条件，不违天时，不强物性，时刻牢记老辈人二十四节气种菜要领，老老实实跟着节气走，才能从容笃定，否则盲目自大，违背自然规律，就会颗粒无收。因此，业余时间种点小菜，是车水马龙快节奏生活里难得的静心，最磨一个人的心性。

城东楼宇林立、寸土难求，日常被工作琐事、线上社交、人情攀比层层裹挟，心神长久紧绷。放下手机，抽身繁杂的社群往来，俯身劳作，不仅上瘾，而且一旦开了头，就像脚底板生了根，想停都停不下来，饭可以不吃，脸可以不洗，觉可以不睡，一天不去菜地就坐卧不安。锄头、铲子落下的那一刻，泥土翻身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熟悉和初心，是骨子里对土地近乎本能的亲切，五脏六腑的闸门瞬间打开，全身汗洗通透。种菜还真是个技术活，切忌眼高手低。今年夏天一不小心给西红柿、黄瓜剪错了枝，结果只长秧子不挂果。前不久台风“白海豚”来袭备战不力，长熟的辣椒、茄子被台风掀落烂在垄上，刚刚种下的萝卜白菜被暴雨砸在地里，连续返了两次工才生根发芽。吃一堑长一智，如今我的指甲缝里总藏着泥，鞋帮上常带着土。每日清晨趁着晨间薄雾来到“米”字桥下，松土拔草，剪理藤蔓枝丫，时常见到早起的鸟儿偏着头把虫子叼在嘴上，待到傍晚再引周边活水一桶一桶浇灌菜地。头顶之上，高铁列车不时呼啸穿行，风势掠过桥面簌簌作响，一边是时代奔腾的复兴号动车，一边是菜苗缓缓生长的心仪温柔，一动一静，恰好成为菜园日复一日独有的背景交响，这种对美好生活向往的感觉让人陶醉、流连忘返。

弯腰看到菜苗被虫子吃出窟窿只剩秆时，便学会了相互理解和接纳。万物蛰伏，休养生息，突然明白人生不必时时赶路，偶尔转身转岗停顿下来，也是一种智慧。何况“米”字形高铁本身便是一种兼容的写照：轨道代表时代疾驰向前的步伐，菜园代表落脚生活的气定从容。正如日常的人生，既要跟上国家中心城市发展的节奏加压奋进，也要定下决心做出取舍，辞别冗杂的俗事纠缠，扛起锄头，洒下汗水，把余生的闲暇时光交付给菜园，独自一次次完成与土地思接千里的深情拥抱，这大概就是陶渊明的东篱敝庐、王维的终南山辋川别业、杜甫在成都和白居易在庐山的草堂、苏东坡在黄州的雪堂魅力所在吧！

四季往复流转，待到采摘时节，辛勤浇灌的菜园慢慢长出盎然生机，尤其是“米”字形桥下种出的菜蔬瓜果吸纳一条大河淤土养分，加上不施肥、不打药、不捉虫的精心培育，口感绵实醇厚，尤以大盘荆芥、花生、毛豆滋味纯粹绝佳，一餐一菜皆来源于真心付出，更懂得珍惜衣食来之不易。在这个纷繁复杂的大千世界里，太多太多的钩心斗角、虚情假意、事与愿违。但种菜不一样，翻一寸土就有一寸土的松软；浇一次水就有一次水的滋润；剪打一次侧枝，就有一串正枝瓜果。菜地不语，却回答了所有的问题，投之以时光，报之以生长。这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素道理，在不起眼的小小菜园里来得格外真切、动人心弦。立于“米”字桥穿过的高铁公园山包之上，耳畔飘来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那首不朽的诗篇，是那么的妙不可言。看朝雾升起，看黄河落日圆，看高铁奔赴山海，眼界归于平缓，纷乱的杂念便会随着小小菜园的劳作烟消云散。

人到中年，走过半生烟火，读过万千繁华之后，才慢慢懂得忙里偷闲种种菜，才算读懂生活的智慧。让人着迷的从来不是觥筹交错、锦衣玉食，也不是高楼林立、名利缠身，而是一分薄地、一畦菜蔬、一份心安。三餐干净，身体无恙，四季坦然，无忧无喜无非。有空种菜养花，有闲感受自然，有趣慢度时光。那种戴着草帽、挽起裤腿、满身沾着泥土，蹲在心心念念的菜园边，感受土地的宽厚与包容，才是充实的人生，不是一味执拗向上攀爬，也不是彻底隔绝人间的时代烟火，而是适时学会“低头”“转身”。低头侍弄泥土，低头倾听内心，转身回望来时路，偶尔抬头看看天，而黄河在一旁默默流淌，生生不息。

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种菜教给我的正是这份清欢。人种菜一时，菜养人一生。任凭铁轨常年风声不息，一早一晚，一锄一铲，在时代大河的奔腾之中，伴着生活的“菜园”，每天感受到的不仅是充实和自在，更幸运的是品尝那份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