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霞
辽阔的豫东平原,是黄河千百年来冲积孕育出的沃土。杞县古为雍丘,夏代便有记载,其处在黄河下游泛洪扇之上。黄河奔涌东去,既塑造这片平原,也反复改写此地的山河地貌。“杞人忧天”的古老寓言在这里诞生,蔡邕与蔡文姬的文名,亦自这片黄土地流传后世。厚重的历史沉淀于大河冲积的大地之下,也悄悄凝结在乡野的院落之间。当城市的喧嚣渐渐退远,一座由多方古建遗存聚合而成的文化院落,静静坐落于村落之中。这便是庆合堂。
它不是原生留存的古宅,而是将流散各地的古建构件重新归置,以四合院格局重构而成的文化空间。26个院落错落勾连,回廊辗转,门户互通,把散落在岁月里的砖石、木石汇聚到故土之上。历史上黄河多次决口漫流,无数古宅、碑刻、石刻随洪水埋入泥土,大量中原古物因此流散四方。不同于晋商大院重在彰显财富气派,这座院落的精神内核,落脚于中原传统的和合思想。中庸圆融、耕读传家、福禄吉祥的文化意涵,渗透在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里。
步入院内,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形制不凡的山门。门楣之上,刻石留存着前人的笔墨,历经风雨侵蚀,风骨依旧。老树从墙体间破壁而生,槐与榆扎根院落,枝干虬曲,绿荫覆瓦,草木与古建共生,成为独有的景致。老树枝干虽年年荣枯,但在飒飒秋风里,见证着旧物重归故土后的新生。
缓步向内穿行,一砖一石皆藏岁月。迎风石立在庭院入口,承载远古图腾的文化印记;年代久远的泰山石敢当静守一隅,石面布满时光风化的痕迹。黄河水患年代,泰山石敢当本就有镇御灾厄的民间寄望,这种习俗在豫东民间流传甚广。隋代石佛、宋代石刻妥帖安放于廊下阶前,石头上的纹路,封存着千百年前的审美与信仰。山石之间,藏有远古生物化石,将人的思绪瞬间牵引至亿万年前,古今在此奇妙交汇。楼阁高低排布,半闲阁、佛堂、书房次第展开,连廊暗门四通八达。庭院深处引水造景,曲水迂回,池中游鱼悠然,硬挺的砖石建筑,因一汪活水多了几分温润灵动。
行走其间,能够清晰感受到设计者的用心。木刻碑石、匾额楹联,不求富丽张扬,重在精神表达。院中有联,书写着眷恋乡土的心志,道出安守故土、不慕他乡繁华的情怀。这份对故土的执念,不只是一份心绪,也是黄河岸边世代延续的乡土精神。黄河反复泛滥迁徙,造就中原人不断流离又不断回归故土的生命底色。中原人向外奔走求索,心底始终留存着一方故土,无论走得多远,终有一份对桑梓的牵挂。
秋日,一批文学创作者走进这座院落。他们穿行于屋宇之间,端详石刻风化的肌理,品读遗存背后沉淀的文化信息。脚下是大河冲积而成的豫东土地,眼前是荟萃南北的古建遗存,历史与现实在此相遇。座谈交流之时,大家回望杞地源远流长的文脉,探讨传统文化在当下如何延续。一方土地的记忆,既要依靠古建器物留存过往,更需要当代人的观察、记录与书写。
在今天,不少散落的古建构件、石刻碑石,因时代变迁流散四方。庆合堂的价值,正在于把这些漂泊的文化碎片收集起来,重新安放于中原乡土。它不是简单的古董陈列,而是让建筑、石刻、草木彼此交融,把典籍里的耕读家风、和合理念转化成可以亲身感知的庭院实景。
古建的保护,从来不止留存砖石形体,更在于传承它承载的精神。院落静默无言,却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远古的化石、隋唐的造像、宋时的刻石,与当代的目光相逢,过往不再是故纸堆里遥远的记载,而是化作触手可及的风景。
时代滚滚向前,当城镇化加速推进,很多老物件渐渐淡出日常生活,像庆合堂这样的院落,便拥有特殊的意义。它为漂泊的古物寻得一处故土归宿,也为乡土守住一份文化记忆。青砖黛瓦承接秋光,旧物安歇于大河滋养的中原沃土,过往与当下在此相融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