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 浩
我们村子在古代曾经做过数百年的县治，是一座古村落。
村中有口老井，光滑的青石井台，老旧的一架铁辘轳。深深的老井有三四十米，是几百口人唯一的水源，吃水的困难不可想象，不像现在，伸手拧开水龙头，哗哗的自来水就流了出来。绞水时，需要把水桶挂在井绳的挂钩上，将水桶抛向井里，然后双手卡住光滑的辘轳控制下行速度，随着一阵“噗啦噗啦”地响动，井绳带着水桶随着惯性快速落进井里，水瞬间就灌满了水桶。然后就开始提水，一圈一圈费力地绞动辘轳把，特别是提水出井口的刹那间，既要一手掌控辘轳防止打滑，又要另一只手提起沉重的水桶将不断溢水的铁桶提出井沿。所以，这么复杂的打水程序，既需要胆量还需要体力，老弱妇孺还真干不了。
井的旁边，有一座石碾。石碾由两部分组成，下面大的圆盘叫碾盘，在碾谷物时用来放置被碾压的谷物，碾盘上有石匠凿出的一道道有规律的沟槽。上面是可以转动的石磙，叫碾磙。碾磙上同样刻有一道道的沟槽，外有木质的磙框和横杆用来推动碾磙，有些类似于石磨的结构，都是通过人力或畜力来拉动碾磙，通过一圈圈转动，在压力作用之下，上下两道沟槽相互挤压，将谷物碾压去皮，然后再用簸箕收起，簸去糠皮，留下干净的米粒就可以了。
打水和碾米都是效率非常低的工作，特别是高峰期，都需要排队，一对对的水桶排在青石井沿的后面。有的人打出一桶水后却不走，就在井台旁洗衣洗菜，水用完了，继续排队打水。同样，碾盘旁有时也会排队，碾米的效率更低，人力推碾一圈一圈，快了还不行，否则米就碾碎了。碾盘和老井的旁边，经常聚起一堆人，这儿成为村里的新闻发布中心，等待打水推碾的人和洗衣洗菜的男男女女叽叽喳喳，从张家生了个胖娃娃，到李家婆媳又吵了架，各种八卦话题，人们尽情在这里品评议论。
这座古老的石碾有几百年历史了，说它古老也是有据可查的。在碾盘向南约100米处，有一座很小很小的土地庙，说它小，是真的小，几十年来，我也见识过大大小小的庙宇道观，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庙。它建造在小巷边两户人家的中间，只有不到两米宽，一个成年人伸开胳膊几乎可以触摸到庙的两边墙壁，深也不过六七米，神龛上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土地爷，这尊土地爷也够憋屈，居住条件真可称得上是蜗居。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在里边玩耍，但从来不敢攀爬到神龛之上，去叨扰土地爷，因为听大人说，上了神龛，鼻子就会变歪。现在想想，可能是大人怕小孩淘气，也是为了让我们有敬畏之心，故意吓唬我们的。庙宇尽管小，但这是那个年代村人心中的信仰，在那个经济落后愚昧迷信的年月，土地庙承载了人们祈求土地肥沃风调雨顺守护一方的美好愿望。每年的二月二是土地爷的诞辰，小小土地庙神龛前，堆满了点心果子等贡品，尽管当时人们的生活不富裕，宁愿节衣缩食，也要奉献出最好的祭品。这个土地庙建造的年代应该与碾盘同一个时代。在土地庙的外墙壁上，镶嵌了一块青石方碑，想必是当初建这座土地庙时，就镶嵌上去的。方青石碑不足一平方米，由于石碑嵌在土地庙屋檐之下的墙壁上，少有风吹雨淋，因而保存完好，字迹清晰。碑文题目就是“众姓置碾记”，但没有置碾的经过和说明，直接就是“计开施银姓氏于后”，然后罗列了30多人“施银”的金额。打头的是“贡生”“寿官”及“生员”这些社会上有些头脸的人物，也不过捐银“三百文”，大部分普通百姓捐银只有“一百文”，少的甚至只有“五十文”。落款时间是乾隆六年正月二十日。
乾隆六年是公元1741年，距今已285年。那时正是清朝持续长达一百三四十年的“康乾盛世”，国力强盛社会稳定，社会经济进一步发展。康乾盛世的后期，英国人马夏尔尼来到中国，拍下了许多照片，为我们留下了珍贵资料，即使是经济相对较好的时候，照片上的人仍然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当时的农民依旧贫困交加食不果腹。“康乾盛世只是中国人无奈之下的自我麻痹。”这是马夏尔尼的结论。
与此同时期，西方国家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革命已经崭露头角，英国开办了股票交易所，为众多企业提供资金，工业快速发展，莫斯科大学成立，传播当代最新科学知识。
可怕的不是差距，而是当时的自诩“天朝上国”的清朝统治者，仍然因循守旧故步自封盲目自大，实行闭关锁国政策，让中国处于“信息茧房”，错过了工业革命和崛起的机会，成为中国和世界的分水岭。
更加可悲的是，几百年过去似乎时光停滞，某些方面没有一点进步，在20世纪60年代甚至70年代初，这样的碾盘还在使用。我清楚地记得，大我七八岁的哥哥姐姐，放学之后，必须帮助妈妈推磨推碾。由于石碾的效率很低，要保障家人吃上加工好的粮食，必须去排队，好不容易排到，开始围着碾盘枯燥无味地转圈圈，似乎漫长到无穷无尽。本来小孩是最喜欢玩耍的时候，却不得不被禁锢在碾盘上打转转，曾经听姐姐哥哥多次说过“小时候最害怕推磨拉碾”。
现在那座碾盘早已不知去向，也许是村民们修房盖屋时把它推到了别处，也许是修路时被填埋进了深坑。但那座小小的土地庙还在，那几百年前的青石碑还在。只是本来就很小的土地庙如今更小了，现在常年门锁紧闭，已经无人造访。
老井古碾盘，古老的土地庙，承载着乡村的记忆与悠久历史，见证了几百年人间沧桑。老井里的水滋养着村民，世世代代的农民就是靠着这座碾盘完成粮食的加工。小农经济时代的农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前行，推动着社会不断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