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宏新
河南人的夏秋饭桌上,离不得一味荆芥。
这草木看着寻常,叶嫩枝柔,绿中带紫,摸上去软乎乎、润生生,半点锋芒也无。名字里带个“荆”字,听着粗硬凌厉,实则虚张声势。入口清清凉凉,辛香淡雅,不冲不燥,拌上香油陈醋,便是乡下人家最爽口的时令小菜。寻常百姓日日采食,年年相伴,久而久之,这株小草便从山野草药,稳稳扎根人间烟火,成了北方乡土独有的吃食。
荆芥本是外来草木,并非中土原生。世间诸多蔬果,名头里便藏着来路,番茄、洋葱皆是异域引种,荆芥别名西番芥,也悄悄记下了它的出身。中东一带自古盛产香料草木,气候水土适配,是荆芥最早的原生故土。伊朗南部设拉子一带,数百年的传统吃食里,烤肉米饭上必点缀一把紫绿嫩叶,叶片样貌、辛香气息,和中原大地的荆芥一模一样。
古时波斯商贸通达四方,这株带着清冽香气的小草,便顺着通商路途慢慢东传,落地华夏,岁岁繁衍,最终融进国人的三餐四季。
早先的荆芥,入本草、归药部,是正经的中药材。古时药典将药材分上中下三品,以药性善恶、功用利弊为凭。上品滋补养身、温和无害,可常年服食;中品对症治病、性平无毒,日常入药最为稳妥;下品药性峻烈、自带毒性,只可对症急用,不可常食。荆芥入药,可发汗解表、疏风散邪,药性平和、无毒无害,位列本草中品。
最早的时候,世人只把荆芥当草药看待,归在草部典籍之中。古人采药治病,甚少将其当作食材食用。最先发现它可食、可啖、可佐三餐的,是蜀中百姓。蜀地饮食厚重,重油重辣,偏偏有人敢生食这山野嫩草,足见其本味清鲜,无需繁复调理,便能压腻爽口、开胃清心。
后世古籍有据可查,早期巴蜀之地,民众春日采撷荆芥嫩苗,直接生食,是最早食用荆芥的地域。
及至唐代,世人食荆芥已成风气,家家户户春日采苗、夏秋采食,吃法繁多,极为普遍。官方修著本草典籍,特意更改归类,将原本归属于草部的荆芥,正式划入菜部。一字归类之变,藏着世间风物的流转,也印证了千年前的民生日常。彼时起,荆芥的食用价值,终于盖过药用功效,从一味草药堂堂正正跻身家常蔬菜的行列。
唐朝物产丰盈,民众采食野菜的种类愈发繁多。到了宋代,荆芥种植愈发普遍,民间多采嫩苗当作生菜食用,鲜食凉拌,最是适口。彼时域外物种持续传入,市面上又多出胡荆芥、新罗荆芥等品类,荆芥家族愈发繁盛,南北各地慢慢引种栽培,适应性极强,落地即活,随地可长。
元代饮食注重食疗养生,寻常草木皆可入膳入药,荆芥粥便是彼时流传开来的药膳吃食,清淡养胃、疏风健体,深受民间喜爱。 明代,荆芥早已走出川蜀故土,汉川泽地皆有种植,大江南北随处可见,山野田埂、房前屋后,随处能见到紫绿鲜嫩的荆芥枝叶。
清代典籍明确记载,河南固始一带大面积种植荆芥,专门当作蔬菜售卖食用。川蜀食材繁复、百味纷呈,各类香辣食材繁多,荆芥的辛香反倒不显出众。唯独中原大地,水土相宜、口味质朴,最是偏爱这一抹清冽辛香。一代代豫北人守着采食荆芥的旧俗,岁岁栽种、年年食用,把一味野草,养成了刻入乡土血脉的家常味道。
草木藏医理,烟火有传奇。民间世代口传,荆芥自古便是妇人产后的补益吃食。古时乡间,有一高龄妇人产得一子,阖家欢喜,亲朋邻里纷纷登门道贺。妇人产后心气亢奋、事事亲为,连日操劳不休,待宾客散尽,终于得空歇息,午后小憩过后,便沉沉昏睡,久久不醒。
到了日暮时分,天色渐晚,家人见屋内寂静无声,孩童哭闹不止,妇人依旧卧床不醒,浑身发热、神志昏沉。邻里郎中接连登门诊治,皆辨不出病因,无从下药。一家人焦灼无措、愁眉不展。
恰逢一位老者途经门前,见状直言此病可治,无须贵药良方,只需取桌上凉拌荆芥喂食即可。家人半信半疑,依言照做,不过片刻,妇人便缓缓转醒,睁眼先问孩儿安好。
老者解惑言道,妇人高龄产子,连日劳神过度,体内郁积内热,出汗之后毛孔张开,风邪趁机侵入肌理,故而昏睡发热、神志不清。荆芥性平辛香,最善疏风散热、透表散邪,能将体内郁积风热缓缓发散,病症自然消解。自此之后,民间便留下产后食荆芥的习俗,代代流传至今。
乡间还流传一则古早趣闻,古时学子拜师求学,尊师重道、谨守礼法。一日学堂厨下炖鲜鱼,鱼汤鲜美,唯独鱼肚最嫩最肥,不知被哪位弟子偷偷食尽。教书先生得知,心中恼怒,责令偷吃之人自行认错,满堂弟子皆低头不语,无人敢应。
座中一少年从容起身,言说此汤之中掺有荆芥,鱼肉与荆芥药性相克,同食伤身、恐有凶险。话音未落,偷吃鱼肉的弟子心生惶恐,当即跪地认错、乞求解救。先生见状,知晓少年聪慧机敏、心思缜密,能察人情、懂变通,日后可成大器,遂倾尽全力传授毕生所学。
一株寻常荆芥,入药可愈疾,入菜可佐餐,藏岁月烟火,载民间掌故。它从异域远道而来,扎根华夏千年,从草药变为家常菜蔬,从南蜀传到中原,岁岁枯荣、年年新生。
中原乡野的夏秋,田埂地头、农家小院,处处荆芥丛生。一把嫩苗、一勺陈醋、几滴香油,便是人间最质朴、最绵长的烟火滋味。寻常草木无言,却藏着千年风物流转,藏着一方乡土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