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志霞
一个夏日的午后，天空飘着小雨，我在友人的引荐下冒雨前往雁鸣湖镇，拜访了资深学者孙荪。孙荪尚博求专，文书兼善，举止谈吐温文尔雅、风趣幽默，自带一种儒雅从容的气度，让人如沐春风。他常年执笔为文、临池挥毫，文字与笔墨都是他修身养性的良方，日积月累之下，内神外化为形，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我特别喜欢读他的书，其散文集《生存的诗意》与人物评传《风中之树》，我反复阅读，爱不释手，为先生的见识与优美的文笔所折服。尤其喜欢《云赋》《星赋》《月赋》，文字清奇，想象奇特，意境悠远。其中《云赋》曾选入高中课本，感染了无数学子。我说：“先生，我看风景，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总感觉只会描摹轮廓，难以抓住精髓。而您的写景文章，景物充满了灵性，诀窍是什么？”他笑着说：“因为那里面有个我。”
和他谈起李凖评传《风中之树》，我觉得这是对李準评价最公允、最深刻的佳作。普通传记多是记录生平故事，而这本书兼具生动的记叙与精妙的点评，既褒扬其才华成就，也不避讳其短板不足，尽显一位文学评论家客观公正、求真务实的治学风骨。他说为写好这本书，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对熟悉李凖的作家、电影人、亲戚朋友等几乎都访问到了，记了好几大本笔记。他结合李準的经历解读这本书：“当一个人足够优秀之时，他就会像风中之树一样，不会轻易被摧倒。”这些话语振聋发聩，不但对我启发很大，对年轻人也有激励意义。
孙荪早年深耕文学创作，退休之后致力于典籍编纂，他带头编撰《中原文化大典》，这部典籍是河南省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部著作，卷帙浩繁。编撰期间，他审的文稿多达2000多万字，图片多达几百幅。长年对着电脑审阅，繁重的文字工作累坏了他的眼睛。步入晚年之后他渐渐减少阅读、写作量，转为潜心主攻书法，尤其擅长行草。
孙荪家中四壁墨宝飘香，挂满了他的得意之作。有书写陶渊明《饮酒》的横版条幅，还有一幅清代孙星衍写的楹联：“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他十分幽默地打趣儿：“你看，今天刮着风下着雨，你们还冒雨来访，正好应了这句‘最难风雨故人来’！”先生的睿智幽默引得我们哈哈大笑，虽然室外风雨凄凄，但室内其乐融融，格外温馨。
他解读最细的是他自撰自书的草书作品《书铭》，铭文写道：“虚室生白，气定神闲。欲动意作，渴骥奔泉。战阵即开，将造花园。万绪托毫素，千钧聚指腕。笔走龙蛇舞枪戟，墨飞浓淡起云烟。法天师古出新态，气韵生动方陶然，心花怒放，乐此何倦。”这是他于漫天大雪之日即兴所作、赠给友人的作品。全篇含义深远，既体现了先生极高的文学功底，又饱含着书法创造的奥妙，文字与书法俱佳，我从先生的讲解中悟出了文学、书法之妙与做人的道理。文如其人，字亦如其人，这幅作品体现了他自由洒脱、不滞不拘的文人情怀。
我有感于现在的年轻人字写得普遍都不好，向他请教练习书法之道，他深有感触地说：“练习书法，深厚的文学功底是根基。没有扎实的文学涵养，笔墨就没有底蕴，书法永远无法抵达高远的境界。”另外，勤学苦练也很有必要，他在《领会中国书法》一文中用大家熟悉的道理进行类比练习书法：“如同小孩不会走路，那就跟着成人学走路。不会写诗，那就‘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同样，不会点画，不谙横竖，那就亦步亦趋，照道描。”他如今每日坚持练字，一练便是一两个小时。
他说，写字时需要高度专注、心神凝聚。正如他在《领会中国书法》一文中所写：“一旦挥毫，原本无缚鸡之力的手，忽然力拔山兮气盖世，手中江山随指转。”不过，书法既消耗能量，更能生发能量，调和身心，是很好的修身锻炼方式。
他还亲切地鼓励我，一定要在教书育人之余坚持文学创作。临别之时，我拿出珍藏的两本书请他签名：一本是先生的《风中之树》，一本是李凖写的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小说《黄河东流去》。先生欣然应允，拿起毛笔认真题写姓名。
此番冒雨拜访孙荪，我收获的不仅是墨宝，更是长者真挚的点拨与殷切的期许，先生所言朴实恳切，字字金玉。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