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发山
人生大半辈子，走过风雨长路，陪我赶路的除了家人，还有一双双新旧更迭的鞋。我与鞋的种种过往，故事算不上跌宕，都是刻在烟火日子里的真实细碎，藏着我半生的窘迫、执拗与醒悟。
年少时家境清贫，冬日里最奢侈的期盼，就是一双暖和的棉鞋。漫长寒冬，我从来没有正经的棉鞋可穿，单薄的布鞋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双脚常年冻得通红僵硬。寒夜与冷风反复侵袭，脚底和脚侧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细细的血丝不断往外渗，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走路只能一瘸一拐。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灶台边借着柴火余温暖脚，一点点驱散双脚的寒凉。遇上裂口又深又大、迟迟不愈合的时候，母亲便会烧热沥青，待其微微融化，小心翼翼地涂在我的伤口上。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只觉得这温热的沥青能止住疼痛、护住伤口，便认定这是世间最好的“特效药”，是母亲能给我的最温柔呵护。
初一那年冬天，寒意格外凛冽。母亲去镇上赶集，机缘巧合捡到一双带拉链的女式棉鞋，干净完好保暖厚实，便满心欢喜地带回家让我穿。那一双不合款式却格外温暖的棉鞋，稳稳护住了我的双脚，抵挡住了整个寒冬的风雪，让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那时乡邻家家日子都过得拮据，人人都懂生活的不易，没有人会在意鞋子的款式新旧，更无人取笑我穿女式棉鞋。
后来我走出乡土进城工作，日子慢慢安稳下来。曾有一位文友和我说起一桩轶事：当地文化馆的陈老师，平日里温文儒雅，一日路过垃圾桶，看见一双丢弃的鞋，品相、质感都比自己脚上的旧鞋好，便坦然换下自己的旧鞋，穿上那双皮鞋飘然离去。听闻此事我心生感慨，便以这段经历为蓝本，创作了小小说《一双皮鞋》。文章发表后，还被多地考试试卷选用。旁人都说这故事写尽了自古文人的清贫与酸涩，而我落笔的初衷，是一代人习惯性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不愿肆意消耗的朴素执念，是普通人藏在细微处的生活底色。
我从前总以为，这样略带窘迫的往事，只存在于别人的故事里，未曾想年迈退休后，这般趣事也落到了自己身上。褪去工作的忙碌，我有了大把闲暇时光，常常沿街散步闲逛。
那日午后，我悠然在街上溜达，路过一处垃圾箱，瞥见旁边整齐放着一双皮鞋。鞋面干净款式别致，足足有八成新，想来是年轻人喜新厌旧随手丢弃的。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鞋子，款式老旧、鞋面磨损，显得格外土气。四下无人，我心头一动，飞快脱下脚上的旧鞋，换上了这双皮鞋，尺码刚刚好，贴合又舒适。那一刻，心底竟生出中了彩票般的窃喜与雀跃，兴冲冲地踏着新鞋回了家，还洋洋得意地向老伴“邀功”。可老伴全然不懂我的欢喜，反倒满心嗔怪，连连责备我：如今日子安稳衣食无忧，鞋子旧了便买新的，何苦捡拾别人的旧鞋，既不体面也不卫生。当日下午，她便悄悄把那双皮鞋扔掉了。我满心懊悔，若是不捡这双皮鞋，自己原来的鞋还能再穿一阵子。
年岁渐长，慢慢爱上了“断舍离”，总想清理家中杂物，让日子清爽利落。前段时间整理鞋柜，我翻出一双搁置多年的皮鞋。鞋面被老伴擦拭得干干净净、锃亮光洁，没有丝毫霉斑磨损，依旧保留着七八成新的模样。我当即心生欢喜，暗自盘算：无须买新鞋了，把这双旧鞋穿坏再换也不迟。
当天下午，我便穿上了这双珍藏的皮鞋。先是去朋友家中帮他整理资料，久坐闲谈间，我偶然低头，发现洁净的地板上散落着不少黑色小颗粒。心里瞬间一沉，心知不妙，定然是鞋子出了问题。傍晚时分，我们相约去附近饭店小酌。落座包间，举杯闲谈时，我频频低头留意脚上的鞋子，越看越心慌——鞋底正大块大块地脱落，胶底碎裂、层层剥离。我满心窘迫，再也无心吃喝，生怕被朋友看见难堪。没等宴席结束，我便和老伴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场。
万幸那日天色阴沉，地处偏僻，街边没有繁华灯火，还飘着绵绵细雨，路上行人稀少，无人留意我的狼狈。出门坐上代步的“老头乐”，我和老伴相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所有窘迫都化作了哭笑不得的趣事。回到家中，我毫不犹豫地将这双惹祸的皮鞋丢进垃圾袋。
静下心细细回想，半生与鞋相伴，境遇早已天差地别。年少时捡鞋、惜鞋，是迫于家境贫寒，没有选择的余地，是生活所迫的无奈。暮年衣食无忧，早已买得起万千新鞋，却依旧执念旧物不忍丢弃，说到底不是缺钱少物，是根深蒂固的俭省在作祟。
这一生，我们从穿旧鞋、捡旧鞋的岁月走来，熬过了清贫，却终究没改掉刻在骨子里的朴素。只是慢慢懂得，真正的节俭从不是固执将就、勉强凑合，而是善待生活，也善待一路走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