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大新
文学从来不是悬在云端的风雅事。它扎根泥土,藏在市井烟火里,安抚世间的人心。真正能直抵灵魂的文字,不是靠刻意雕琢的宏大叙事,而是写作者经年累月凝望生活、坚守热爱的真诚沉淀。这就好比老家人种麦子,秋分播种、芒种收割,急不得,也假不得。
我与石闯结缘,最早是因为新闻。2015年开春,杨柳刚抽出嫩芽,他和几位同事来到北京,我们坐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一聊就是两个小时。聊阅读、聊写作,聊着聊着,话题总会绕回故乡。我当时跟他说,写作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写作者最珍贵的创作养分,往往就藏在自己的故乡里。他连连点头,那神情,像是一颗种子终于寻着了墒情正好的泥土。
访谈结束,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书,竟是我的那本《湖光山色》。这本书封面磨旧、边角卷边,书页里是些铅笔做的批注,重点段落都画了波浪线,看得出来反复读过多遍。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周老师,这本书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 从郑州到安阳,又从安阳回郑州,我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丢掉。”听完这话,我心里一暖。看得明白,眼前这位年轻人,早已把读书写作融进了日常岁月,对文学有一股子热乎劲儿。
后来,他又陆续采访过我几回,稿件登在《郑州日报》《郑州晚报》《老人春秋》和正观新闻上。一来二去,我们便慢慢熟络起来。他的笔调温润、质朴,不猎奇,也不浮夸。字里行间,始终怀着对写作者的尊重,对文字的敬畏。读他的文章,就像听一个老友在灯下轻声慢语地闲话,安稳又踏实。
日子久了,我越发看出,这是一个勤勉、踏实而又谦逊的人。他分明是在跑新闻,可骨子里始终揣着一颗文学的心,扑通扑通,跳得真切。如今,他将这些年的心绪与见闻结集成一本《微光小语》,嘱我作序,我自然愿意说几句心里话。
《微光小语》这个书名,朴素又动人。微光,是不刺眼却有温度的光;小语,是不喧哗却有分量的话。翻开书稿,仿佛在一个宁静的午后,跟着他在街巷与旷野里缓缓走了一趟。100篇文章,短的不过千把字,却沉淀着他四十五载人生的况味。他俯下身子,从生活的河床上,一颗一颗捡拾那些被光阴冲刷得温润如玉的卵石。一篇一石,都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书里有一篇《你戳破的,是孩子的全世界》,让我印象很深。他回忆年少在乡下,捡了一把做工粗糙的小木剑,当成最珍贵的宝贝。可木剑莫名消失了,他翻遍家里到处寻找,失魂落魄。后来母亲才告诉他,父亲嫌他总贪玩,把木剑扔进灶里烧了。他说他那一刻,心里像是塌了一块。寥寥数语,道尽了孩童心底的坍塌与遗憾。
他在文中这样说:“每个年纪,都有它独有的光亮与欢喜。父母本该是引路的人,而不是挥刀斩断乐趣的人。我们太容易把成人的焦虑——对成绩、对前途、对规矩的迫切——强加给孩子,还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为你好。真正的爱是尊重,是把孩子当作一个独立、平等、有情绪、有喜好的小小人,而不是附属品。”
读到这里,我久久没有翻页。那把被烧掉的木剑,让我想起我们每个人的童年: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根当马骑的竹竿,一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大人眼里,它们一文不值,可在孩子心里,那就是全部的快乐天地。这,就是微光了。没有什么深奥大道理,却轻轻点透了生活的本真。
这样的光,几乎洒满了整本书。他写家乡汝州的旧年风俗,写中原大地上那些像庄稼一样一茬茬生长又静默的乡亲,写采访途中遇见的的哥、摆摊的大爷、创业的小伙、顽皮的孩童……没有一个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可在他的笔下,每一个人都活得庄重、诚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从事媒体这一行,大多终日忙忙碌碌,被琐碎事务裹着挟着,许多人的文学梦就这么搁下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一个人能在奔波之余,依然守着这份初心,确实难得。
我已经步入古稀之年。回头看看,人这一辈子,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活法,写文章也是如此。少年时,我们多钟情风花雪月,恨不得把所有的漂亮词儿都用上;青年时,总在追求尖锐深刻,好像不写出点石破天惊的东西就不算本事;到了中年,见识过生离死别,体味了世态炎凉,文字反而慢慢沉下来了。这时候容易滑向两头:一头是千帆过尽的萧索与虚无,另一头,便是掬水月在手的大朴与温情。
石闯显然选择了后者。这并非廉价的乐观,而是历经沧桑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善良,相信真情,相信文字的力量。这种朴素的坚定,需要更大的勇气。他那支写了20年新闻报道的笔,没有变得世故油滑,反倒越磨越亮,亮到能照见人性中最细微的褶皱。
人到中年,最难得的清醒,是接纳平凡,认真对待每一天普通的时光。 生活本就少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平平淡淡的朝夕,才是日常本色。真正的成长,不是去闯多么波澜壮阔的难关,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依旧保有热忱,用心感受生活,用笔记录人间百态。石闯的文字,恰好拥有这份稀缺的通透与暖意。
他从乡土走来,深知普通人谋生不易,明白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牵绊。见过生活的泥泞,依旧保有一份内心的纯粹;历经世事的起落,始终心怀柔软与善意。半生里的遗憾、坚持、释怀,都化作平和质朴的文字,写给平凡生活,写给一路坚持的自己,也写给每一个在烟火里努力生活的人。
我从事创作已有四五十年,深知其中甘苦。但我始终笃信一条:文学终究是关于“人”的学问。最高级的文学,往往不提供现成的答案,只是给予一种陪伴、一种慰藉,一道暗夜里的光。从这点来看,《微光小语》 是一本走心的书。它不喧闹,不张扬,如同冬日窗台上的一盏烛火,并不炙热,却让你愿意靠近。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一束微光,虽不刺眼,却足以照亮一段前路;一本小书,虽无惊雷,却能在掩卷之后,悄然将你心里的那盏灯拨亮几分。愿读到这本书的人,也能在这些细碎的光里,照见自己的影子,照见一代人走过的尘土与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