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建国
节令一入秋月，秋风便乍然起了。它在山岭间呼啸，在树林中穿行，轻抚过每一片叶子，将山色吹得斑斓，将红叶吹得翻飞。那风里带着凉意，却无萧瑟之感，这无非是自然的节律，生命的轮回。人在这样的风里，反倒容易静下来，听见自己的呼吸，触到岁月沉稳的脉搏。
晚饭后出门走一圈，成了我入秋以来的习惯。夜色初合，湖边的风清凌凌地荡着，月影疏疏地落在水面上。沿小径缓步，白日里积攒的琐碎与牵绊，便一寸一寸地松动了。即便事务缠身，有了这一段闲暇浸润，竟也觉得日子处处透着妥帖的幸福感。
湖边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擦肩时点头致意，遇熟人便闲话两句。这氛围恰好，有人间烟火气，却又不觉喧嚷；有自己的空间，却不感寂寞。我便这样走着，脑际里的思绪恰如村上春树形容跑步时那般，“很像天际的云朵，形状各异，大小不同。它们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有时一缕灵光闪过，回家便打开电脑敲成文字，那样的写作全在放松的状态里，轻松自在；更多时候，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越走越觉惬意。
秋色是沉静的，带着一种深远的气质。它既展示大自然的神奇，也毫不掩饰生命更迭的必然。每一片从绿到黄、从黄到红的叶子，都像一段人生经历，藏着喜怒哀乐，也藏着来过、活过的印记。植物生命这般丰富，恰如我们人类的历程，或许无法改变生命的长度，却可以拓展它的宽度，让每个阶段都尽其绚烂，不失深情。
走进这个宁静的季节，便愈发觉得秋的品格里有一种宽宏：既有天高云淡的豁达，又隐隐透着冬的凛然。它将天地融在一片清明气爽之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也沉下来。于是我想，所谓闲暇，其实并非纯粹的休息，更非贪享安逸，而是更高层次的精神润养。若说忙碌是为了生活，闲暇则关乎人生。一个人若不懂得享受真正的闲暇，生命的质量便要打上折扣。
有人说，闲暇是“有闲阶级”的特权。我以为不然。上班族晚上抽空散步，快递小哥收工后与家人同行，农民工临睡前听几首心爱的歌谣，闲暇并非时间的长短，而是心灵能否在那一刻获得属于自己的舒展。我已退休，闲暇自然多些，却也不曾闲着。只要有心，谁的日子都可以过得有滋味、有颜色。
然而，如何度过闲暇，却直接映照着一个人的精神品位与生活质地。有人一旦闲下来，只知刷手机、聚众狂欢，甚或沉溺无益之事。那些带来的不过是短暂的感官刺激，无法给心灵长久的润泽，反倒让人愈发浮躁。清代文学家张潮在《幽梦影》中说得透彻：“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闲暇不是虚掷光阴，而是在健康的爱好中获得深层的精神愉悦。
夺得中国诗词大会冠军的快递小哥雷海为，送完快递便利用碎片时间读诗。于他而言，读书是休闲，亦是享受。那样的闲暇，不仅充实了日常，也最终成就了他。可见，无论身处哪一阶层，拥有美好的闲暇时光，几乎是每个人都可企及的精神权利。
而我的闲暇，便是这清风明月中的独行。清风吹散尘虑，月光涤荡心怀。在这片属于我的天地里，心灵如秋水澄明，映着天光云影，万物皆可映照。我享受这短暂的时光，觉得生活可爱而值得珍惜。若无这样的时刻，日子便难免忙碌而枯燥，缺少生动的色彩，闲暇正是生活的美丽点缀，是画卷上的点睛之笔。
一日秋风一日寒，几阵风过，便树树秋色。那些缤纷的叶子，各自讲述着属于它们的故事，也带给我们无尽的思索。秋风里，我看见了生命从盛放到凋零，也看见了轮回中隐含的坚韧与笃定。
清风明月闲暇意，疏疏淡淡岁月长。若能让这样的时刻成为常态，而非偶得的奢求，那便是生活给予我们最好的馈赠。让清风明月成为心灵永远的栖息地，于平淡中见深意，于宁静中得永恒，或许，这才是闲暇真正的归处。